“蜀王殿下好兴致，深夜在此玩火。”
程处谦的声音响起，他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正在拨弄火堆的李恪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等你。”
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席。
“坐。”
程处谦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沾了些泥的靴子在火边烤了烤。
“蜀王怎么来我这破宅子了，我这可比不得殿下金碧辉煌的王府。”
“你若是穷人，这长安城里，怕是没几个富人了。”
李恪从身后摸出一个白玉瓷瓶，又拿出两个粗陶碗，正是程家酒坊出品的爆款。
“尝尝，你自家的东西，‘烧刀子’。”
他拔开瓶塞，一股辛辣而醇厚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酒液入碗，清冽如水。
程处谦端起碗，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
李恪也干了一碗，俊朗的脸庞泛起一层薄红。
“好酒，果然够劲。”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幽幽开口。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程处谦挑了挑眉。
“羡慕我当一个被全长安戳脊梁骨的纨绔？”
“我羡慕你的自在。”
李恪的语气坦诚。
“生在皇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笼中之鸟。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自嘲地笑了笑。
“哪像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昆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父皇也只能由着你。”
程处谦没有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他举起碗，对着火光。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他轻声念着。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李恪的动作停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程处谦，这首诗，他从未听过，但其中的苍凉与豪迈狠狠触动他的心。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说的是边关将士，又何尝不是在说他们这些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皇子。
前路是沙场，退路是悬崖。
“好一个‘古来征战几人回’。”
李恪长叹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处谦，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殿下深夜约我至此，不会只是为了找我喝酒，感怀伤春吧？”
程处谦放下了酒碗，直截了当地开口。
“有话，不妨直说。”
李恪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爽快的性子。”
他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四溅。
“你今天在父皇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哦？”
“求取昆州，看似自寻死路，实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妙棋。”
李恪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全无半分醉意。
“你用一个‘贪财好利’的形象，打消了父皇对你拥兵自重的疑虑。让他以为，你只是想去西南当个土皇帝，搞你的‘黄金商路’。”
“可我清楚，你绝非如此短视之人。”
“一个能拿出玉米番薯这种神物，能随口吟出‘古来征战几人回’的人，岂会满足于做一个边陲的富家翁？”
“你这盘棋，下得很大。大到父皇一旦回过味来，就会寝食难安。”
程处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恪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望月楼一战成名，在文武大比上技惊四座，你暗中培养的那些纨绔子弟，如今在城防营里个个都是好手。你的程家酒坊，香水工坊，日进斗金。”
“处谦，你藏得太深了。”
“深到连我都觉得可怕。”
李恪一字一顿，说出了他今晚的真正目的。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助我，登上那个位置。”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异常刺耳。
“殿下，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程处谦摇了摇头。
“夺嫡之争，九死一生。我程家蒙受皇恩，只想当个富贵闲人，不想卷入这趟浑水。”
“你以为，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李恪逼问。
“你献上祥瑞，功高盖主，又手握封地，已是长孙无忌和太子眼中的一根钉子。他们不会放过你。”
“只有我，能保住你。”
“只要你助我，待我功成之日，你便是新朝第一功臣，位极人臣，朕可许你程家，三代国公，与国同休！”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这是任何一个世家门阀都无法拒绝的承诺。
程处谦却笑了。
“殿下，你说的这些，我不在乎。”
“不在乎？”
李恪不信。
“那你告诉我，你在乎什么？你费尽心机，又是献粮，又是求封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处谦没有回答。
李恪似乎找到了突破口，他紧紧盯着程处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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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
“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了卢国公府。”
“你是怕，怕程家功高震主，怕父皇鸟尽弓藏，怕程家落得和那些开国功臣一样的下场！”
“你求取昆州，是想为程家留一条后路！”
“处谦，你放心，只要你帮我，我发誓，定会护你程家上下周全，绝不让……”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从程处谦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单纯的杀气，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
李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感觉呼吸变得困难。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程处谦是一头藏在羊群里的猛虎，可现在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虎。
那是一条随时可以吞天噬地的真龙！
“殿下。”
程处谦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拿任何东西来跟我谈条件。”
“金钱，权势，地位，都可以。”
“但唯独，不能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他们，是我唯一的逆鳞。”
那股毁天灭地般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程处谦话音落下，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篝火重新旺盛地燃烧起来，屋子里也恢复了暖意。
“噗通。”
李恪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倒酒的年轻人，再也没有了半分招揽和算计的心思。
剩下的，只有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我……我失言了。”
李恪的声音沙哑干涩。
程处谦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喝了它，压压惊。”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李恪颤抖着手，端起酒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意，总算让他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
“殿下不必惊慌。”
程处谦淡淡开口。
“虽然我不会帮你争那个位置。”
“但有些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做。”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
“我与长孙家，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太子，是长孙无忌最大的靠山。”
李恪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程处谦的意思。
程处谦要对付长孙家，就必然会削弱太子的势力。
这不就等于，在间接地帮他吗？
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什么明确的盟约。
共同的敌人，就是最牢固的联盟！
一股狂喜，从李恪的心底涌起。
他看着程处谦，郑重地拱手作揖。
“今日，是恪唐突了。”
“处谦兄这份情，李恪，记下了。”
称呼，已经从“处谦”，变成了“处谦兄”。
程处谦站起身。
“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告辞。”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开房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