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琼不解地问。
“宫里的御医瞧过，孙神医也为我诊过脉，没一个人能看穿。”
程处谦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个小瓷瓶，放在床头柜上。
“以前遇见过一个怪人，学了点望气的皮毛。秦叔你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这股病气，都快把整个国公府给浸透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真正该问的是，秦叔你，为什么？”
“为什么？”秦琼干笑一声，“是啊，为什么……”
他身子微微后仰，动作有些僵硬。
“自古功高盖主之臣，有几个能得善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我秦琼杀人太多，双手沾满了血。乱世之时，这叫功勋。太平盛世……这就是悬在秦家满门头上的一把刀。”
“陛下是明君，是千年难遇的圣主。但君心，最是难测。”
“我不是怕死，我这条命，在刀口上舔了一辈子。但我有妻儿，有整个秦氏一族。”
“躺在这里，当一个无用的病人，才能让他安心。才能保全他们。”
他说着最冷酷的帝王心术，语气却十分平淡。
程处谦心中为这位传世名将生出一股悲凉。
这群人用血肉铸就了盛世江山，到头来，这太平天下，却容不下他们自己。
英雄末路，大抵如此。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精气神，去换一份朝不保夕的安稳？你以为当个活死人，就是对他们的保护？”程处谦的声音斩断了这股悲戚。
“你的保护是牢笼，也是毒药。”
“后果你已经看见了。产业被蚕食，人脉在凋零。怀道哥呢？”
“你以为在护着他，实际上是在废掉他。堂堂战神的儿子，连在市井跟人争利都不会。等你百年之后，他拿什么撑起这座国公府？靠你那块牌匾吗？”
秦琼的呼吸变得粗重，这些，正是午夜梦回时，啃噬着他心神的恐惧。
“但这还不是你最大的问题。”程处谦话锋一转。
秦琼猛地抬头。
“让我给你把个脉。”
这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良久的沉默后，秦琼缓缓伸出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程处谦两指搭了上去。
他轻轻闭上了眼。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秦琼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程处谦收回了手。
“你这病，也不全是装的。”
“早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大大小小几十处，根本没有根治。寒气湿气早已入骨。你的五脏六腑，都处在亏空的状态。”
“你装病的这个决定，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你是战将，你的身体是在沙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气血如大江奔涌。可你这几年躺在这里，纹丝不动。奔涌的大江，变成了淤塞的死水。这死水，正在滋生剧毒。”
程处谦站起身。
“御医们告诉你，好生将养着，或许还能有五载、八载的光景，对吧？”
秦琼麻木地点点头。太医确实是这么说的。
“他们是庸医。”
程处谦的话毫不留情。
“只知道用名贵的人参、灵芝给你吊着一口气，根本不懂你的病根在何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曾经的传奇。
“我来告诉你实话。你再这么躺下去，气血淤堵，生机断绝，一年都活不过。”
一年。
秦琼瞬间变得惨白。他以为自己换来的五年安稳，竟然是个谎言？
他只剩一年了？
一股灭顶的绝望席卷而来，刚刚提起的一点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要死了。
而他的死，会让整个秦家陷入更深的泥潭。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牺牲，都成了一个笑话。
“不过，”程处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指你继续这么下去。”
“我有办法。不敢说让你重回巅峰，但把你身上的沉珂旧疾尽数拔除，再添上十年寿元，不成问题。”
“你……”秦琼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真能做到？”
“御医治不了，我的法子，和他们不一样。”程处谦的自信带着一股说服力。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狼毫在指尖翻飞，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写完，吹干墨迹，他将药方递给秦琼。
“这是第一个疗程的方子，按时煎服，一日三次。”
随即，他郑重地看着秦琼。
“但药石只是辅助，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从今天起，从这张床上起来。”
“去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哪怕只能走一刻钟，半刻钟，也必须动起来。”
“等有了力气，就把你的双锏拿出来。不用舞，就握着它，感受它的分量。一个招式一个招式地比划，哪怕慢如龟爬。你要让你那一身死水般的血，重新活过来。”
“记住，秦叔，你是纵横沙场的猛将，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这张床，就是你的棺材。继续躺着，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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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毛笔轻轻搁下。
“话，我已经说完了。怎么选，在你。”
说完，他微微一拱手，转身便走。
秦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一片轰鸣。手里的药方，重若千钧。
等死。
这两个字，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他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这满是药味的房间，看看身上厚重的被褥。这么多年，他以为这里是避风港。今天才明白，这是他为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
一团熄灭已久的火，从心底最深处，重新燃起。那是活下去的欲望，是战斗的本能。
程处谦走出卧房，顺手关上了门。
秦怀道和秦夫人正焦急地等在外面。
“处谦，怎么样了？”秦夫人声音有些发颤。
“跟秦叔聊得很好。”程处谦露出一副轻松的笑容，“他没事，伯母放心吧。”
他没有多说，告辞之后，便径直离开了翼国公府。
秦夫人和秦怀道对视一眼，连忙推门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窗户大开，阳光满溢，那股令人窒息的药味淡了许多。
而秦琼正坐在床边，腰杆挺得笔直，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常服。
虽然面容依旧苍白消瘦，但那股笼罩在他周身的死气，已经荡然无存。
“夫君……你……”秦夫人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怀道，”秦琼开口，沉稳有力。
“孩儿在！”秦怀道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去库房，把我的双锏，取来。”
“爹！”秦怀道大惊失色，“您的身子……”
“去！”秦琼的命令简短。
“是！”秦怀道不敢再劝，转身快步离去。
秦夫人连忙走到他身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处谦那孩子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突然就……”
秦琼看着自己的妻子，神色柔和下来，拍了拍她的手。
“我错了，这么多年，错得离谱。”
他深吸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程家那小子……”
他顿了顿，思绪里满是震撼、欣赏与惊叹。
“他不是什么纨绔。那是一条潜于浅滩的蛟龙。”
“我们两家，所有人都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