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动静，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孔颖达三人也从内容的震撼中，分出一缕心神，重新审视那手字。
一看之下，亦是心神剧震。
他们虽不以书法见长，但眼力还在。
这手字的好，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观礼席上，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不是在审阅文章吗？怎么变成书法鉴赏大会了？
程咬金挠了挠头，问旁边的尉迟敬德：“老黑，他们说啥呢？俺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尉迟敬德把眼一瞪：“听不懂就对了，说明咱儿子有文化！比他们都有文化！”
长孙无忌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他不懂书法，但他懂虞世南和褚遂良。
能让这二位如此失态，那程处谦的字，恐怕已经好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境地。
可这怎么可能？
一个纨绔子弟，哪有时间去练这种水磨工夫？
高台上，孔颖达深吸一口气，字再好，内容大逆不道，也是死路一条。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用干涩的声音念道。
“何为官？上承君意，下安黎民者，方为官。”
“然，君意与民意相悖时，当何如？”
念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五个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行于水上，当顺水之势，而非逆水之流。逆流而行，舟必覆矣。”
“故，为官者，当为君王之耳目，察民情，听民声，上达天听。使君知水性，方能安稳行舟，通达彼岸。”
轰！
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
但程处谦的论述，却将这句话，从一句简单的告诫，提升到了治国理政的根本逻辑！
他没有否定君权，反而是在为君权的长治久安，寻找最稳固的基石！
这不是大逆不道！
这是金玉良言！是治国安邦的至理！
孔颖达的手不再颤抖，他的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为官之本，在‘公’与‘廉’二字。”
“权乃百姓所赋，非私家之器。用之于公，则国泰民安；用之于私，则国贼民害。”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噗！”
御座之侧，一直端庄得体的长孙皇后，听到最后一句，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李世民也是嘴角一抽。
这话……好糙。
糙得就像是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说出来的话。
可细细一品，却又糙得那么有道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四个字。
大道至简！
是啊，说那么多花团锦簇的废话有什么用？
当官不为老百姓办事，那还当个什么官？
这比任何引经据典，都来得更加直白，更加振聋发聩！
孔颖达已经完全沉浸了进去，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激昂的情绪。
“为官之术，在‘识人’与‘律己’……”
“为官之心，在‘敬畏’与‘感恩’……”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没有一处引经据典的卖弄。
通篇都是大白话。
可就是这些大白话，组合在一起，却构建起了一座宏伟的理论宫殿。
从为官的初心，到为官的准则，再到为官的修养。
层层递进，逻辑严密，鞭辟入里。
许多观点，甚至是他们这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臣，都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的见解？
这分明是一位洞悉了人性与权术的绝代大宗师，在为天下为官者，立下标杆！
当孔颖达念完最后一个字时，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五位主考官，五位大唐最顶尖的文臣大儒，此刻，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台下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许久。
房玄龄才颤声开口：“此篇《为官之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
最后，他放弃了。
“老夫，自愧不如。”
杜如晦跟着点头，一脸的苦涩：“我等皓首穷经，汲汲营营一生，所悟之道，在此文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
虞世南抚着那张答卷，老泪纵横：“有此文，有此字，乃我大唐文坛之幸事！”
孔颖达站起身，对着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臣等五人一致认定。”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考场。
“程处谦此卷，无论书法还是文章，皆是旷古绝伦，当为此次春闱，文试之魁首！”
“不！”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此卷，已超出科举范畴！”
“臣恳请陛下，将此文颁行天下，为我大唐所有为官者之鉴！”
轰！
全场观礼席上的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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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的身体晃了晃，他听到了什么？
旷古绝伦？
天下为官者之鉴？
这说的是程处谦？那个长安城最大的废物？
开什么国际玩笑！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等人，张大了嘴巴，那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他们也以为自家小子是上去整活的，谁知道，竟然还真有点本事？
考场之内，长孙冲“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引经据典，字斟句酌写出来的文章，在程处谦那篇大白话面前，被轰得连渣都不剩。
这是降维打击！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呼吸，早已变得粗重。
他缓缓站起身。
一步。
一步。
走下御座，来到主考官的案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孔颖达会意，恭恭敬敬地将那份答卷，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答卷。
入手的一瞬间，他先是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字势，给震得心头一跳。
好字！
好一个霸气无双的字！
而后，他开始看内容。
越看，他的心跳越快。
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
当他看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一句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句话，魏征也曾对他说过。
但他当时，只当是一句警示。
可程处谦，却将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融入到了治国的每一个细节里。
这已经不是一篇文章。
这是一本足以传世的教科书！
李世民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纨绔？废物？
放他娘的屁！
这等见识，这等胸襟，这等格局！
别说长孙冲，就是把房玄龄和杜如晦绑在一起，也写不出这等惊世之文！
这小子，一直在藏！
他把全天下的人，都给骗了！
李世民拿着那份答卷，胸膛剧烈起伏，他想笑，想放声大笑。
捡到宝了！
朕捡到宝了！
他看着程处谦，一字一顿地开口。
“程处谦。”
“你的这份答卷，朕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