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几个站起身的纨绔子弟，每个人都站得笔直，下巴微扬，收腹挺胸。
一股从未有过的气势，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
沉稳，自信，甚至带着几分凛然。
这突如其来的蜕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装神弄鬼。”
长孙冲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肯定是程处谦授意的，故意提前交卷，扰乱他的心神。
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卷子上，可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高台观礼席上更是议论纷纷。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个御史大夫吹胡子瞪眼，“国之大典，岂容这等竖子儿戏！”
“就是，该当治罪！将他们全都轰出去！”
长孙无忌一言不发。
程咬金却嘿嘿一笑。
“老夫倒觉得，俺家四郎和他这帮兄弟，干得漂亮！”
尉迟敬德一拍大腿：“没错！写完了就交，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你们！”
御史大夫气得差点昏过去。
御座之上，长孙皇后秀眉微蹙，轻声对李世民道：“陛下，这……”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可内心，却已是波澜起伏。
集体提前交卷？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考场中，主考官孔颖达脸色铁青，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程处谦，还有你们！”
他的声音里压着火气，“老夫再问一遍，你们确定要交卷？”
“一旦交卷，便再无更改的余地！”
“学生确定。”
程处谦掷地有声。
“我等，确定！”
尉迟宝琳等人齐声应和，声震考场。
好！
好一个确定！
孔颖达怒极反笑，他倒要看看，这群纨绔子弟的卷子上，到底画了些什么王八出来！
一名侍卫上前，准备从程处谦手中接过答卷。
“不必。”
程处谦却迈开步子，亲自走上高台，将自己的答卷，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孔颖达的案前。
尉迟宝琳紧随其后。
房遗爱跟上。
李震、段瓒……
一个接着一个。
他们排成一列，依次走上高台，将自己的答卷，郑重地放在主考官的案上。
整个过程，安静，肃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待所有纨绔子弟的答卷都收齐后，五位主考官面面相觑。
房玄龄轻咳一声，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是他的儿子，房遗爱的。
他做好了看到满纸涂鸦的心理准备。
可当他展开宣纸，准备的呵斥却卡在了喉咙里。
字，确实不怎么样。
歪歪扭扭，犬牙交错，一看就是没下过功夫的。
但，卷面很干净，没有一处涂改。
更重要的是，文章的脉络，竟然异常的清晰。
开篇便点明“为官者，当知可为与不可为”，而后罗列了“贪、懒、傲、愚”四大为官之忌，每一条都用通俗易懂的例子加以论证，言辞恳切，逻辑自洽。
这……
房玄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真是他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儿子写出来的？
旁边的杜如晦也拿起了自己儿子杜构的答卷。
情况大同小异。
字迹潦草，但观点明确，论述有力，尤其是对“驭下之术”的见解，颇有几分老辣。
“咦？”
书法大家虞世南发出了一声轻咦。
他拿起一份答卷，啧啧称奇：“这尉迟家的小子，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但这文章的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
“为官者，首在公心，公则生明，廉则生威……说得好，说得好啊！”
五位大儒名臣，开始低声交流起来。
他们每看一份答卷，脸上的惊愕就多一分。
这些纨绔子弟的答卷，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甚至有些地方的用词粗鄙不堪。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真诚。
他们写的，都是自己对“为官”最朴素，最直接的理解。
不贪百姓一针一线。
不拿权势欺压良善。
上不愧君王，下不负百姓。
这些道理，简单到有些幼稚，却是为官者最根本的初心。
考场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了。
那些还在奋笔疾书的世家子弟们，全都停下了笔。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几个频频点头，交头接耳的主考官，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难道……
这怎么可能！
长孙冲的脸，已经没了血色，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
观礼席上，程咬金和尉迟敬德等人，也是一脸的懵逼。
他们也以为自家小子是上去胡闹的，没想到，看考官们的反应，似乎……还写得不错？
这他娘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死死盯着那叠答卷，想要看穿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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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孔颖达深吸一口气，从那一叠“鬼画符”中，抽出了最后一份，也是第一份交上来的答卷。
程处谦的。
宣纸展开的一瞬间。
高台之上的五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褚遂良，这四位当朝顶级文臣，全都凑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那上面的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结构严谨，气势磅礴，自成风骨！
“这……这是……”
虞世南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要触摸一件绝世珍宝，却又不敢。
他的声音充满了痴迷与狂热。
“老夫穷尽一生钻研书法，自认天下间所有名家碑帖，无一不精。”
“你看这笔锋，藏而不露，力蕴千钧！”
“再看这结构，大开大合，气吞山河！”
“这已经不是字了，这是战阵，是山川，是活过来的龙！”
另一位书法名家褚遂良也凑了过来，整个人都贴在了桌案上。
“颜筋柳骨，兼而有之，却又自成一派！”
“不，不对，是超越！是完全的超越！”
“虞公，你看这一捺，如长枪破阵，这一钩，似霸王回眸！”
“此等风骨，当世无双，当世无双啊！”
两位大唐书法界的泰山北斗，此刻像两个初窥门径的学童，对着一份考卷顶礼膜拜，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