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大唐最高学府。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圣地，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在不远处依次停靠。
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身着锦衣、头戴玉冠的世家子弟。
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看似谈笑风生，实则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的对手。
今天，是文武大比的文试之日。
这不仅是为长乐公主择婿，更是长安新一代权贵子弟之间，第一次摆在明面上的实力较量。
人群的最中心，自然是本次大比的两位最大热门。
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孙冲。
杜如晦的次子，杜荷。
长孙冲一袭月白儒衫，手持一柄湘妃竹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尽显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
杜荷则是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
他们身边，围拢着各自的拥趸，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圈子。
“长孙兄，今日这文试魁首，怕是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杜兄过誉了，你的文章，连孔祭酒都曾赞不绝口，小弟怎敢相提并论。”
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说完，气氛便重新归于一种微妙的平静，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尖利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们说，那个扬言要拿双魁的程家四郎，他今天，真的敢来吗？”
说话之人，是宿国公侯君集的儿子，侯赛雷。
此人长相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刻薄。
他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来？他凭什么来？凭他斗鸡赢过几场，还是凭他逛平康坊从不赊账？”
“哈哈哈，我倒是好奇，他一会儿进了考场，是会写诗呢，还是会画王八？”
“一个被国子监扫地出门的废物，也敢来这里丢人现眼，真不知道卢国公的脸皮，究竟是什么做的。”
长孙冲轻轻摇着折扇，一言不发，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在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看来，程处谦就是这场盛会中，唯一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个注定要被碾碎的笑话。
议论声中，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停在了国子监的正门前。
这位置，比所有世家的马车，都更靠前。
车帘掀开。
程处谦一身简单的青色儒衫，从车上走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尉迟宝琳、房遗爱、李震等一众勋贵恶少。
这群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家伙，此刻却都安安分分地跟在程处谦身后。
国子监门前持续的喧哗，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歇了。
成百上千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程处谦身上。
轻蔑，嘲弄，好奇，鄙夷。
程处谦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只是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扇朱红色的高大门楣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许多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程四郎吗？”
侯塞雷怪叫一声，主动迎了上去，张开双臂，拦住了程处谦的去路。
“你还真敢来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人能进的？”
另一个世家子弟立刻高声附和：“侯兄此言差矣！程四郎可是咱们大唐百年不遇的‘奇才’，敢当着陛下的面，扬言要拿双魁呢！我等凡夫俗子，只有仰望的份儿！”
“没错没错！我们今天都是来给程四郎当绿叶的，真正的文魁武首，可不就站在这儿嘛！”
刺耳的讥讽和毫不掩饰的嘲笑，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程处谦压垮。
侯赛雷更是往前凑了凑，用只有周围一圈人能听到的音量，阴毒地说道：“程处谦，你怕是忘了吧？”
“三年前，你就是从这扇大门里，被孔祭酒亲手赶出去的。”
“祭酒大人当时说的那句话，我可还记着呢——‘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一个被国子监官方认证的朽木粪土，今天还有脸回来，是想向大家展示一下，你这块木头腐烂得更彻底了吗？”
这话，太毒了。
当众揭人伤疤，无异于当众掌掴。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看向程处谦的表情，愈发鄙夷和不屑。
一个连学都上不下去的废物，凭什么跟他们同场竞技？
又凭什么，能得到长乐公主的青睐？
“侯赛雷，你他娘的找死！”
尉迟宝琳的暴脾气第一个被点燃。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推开侯赛雷，一双环眼瞪得溜圆，浑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房遗爱也冷着脸站了出来：“我兄弟有没有资格，还轮不到你这条狗来叫。”
“你说谁是狗！”
“谁应说谁！”
眼看一场勋贵子弟与世家门阀的大规模冲突，就要在国子监门前彻底爆发。
程处谦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上蹿下跳的侯赛雷，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只卖力表演的猴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清冷中透着威严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众人身后响起。
“国子监重地，岂容尔等喧哗？”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回头。
只见晨光之中，长乐公主李丽质，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正款步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曳地长裙，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与威仪。
“参见公主殿下！”
哗啦啦。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所有人，无论世家还是勋贵，全都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侯赛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丽质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她穿过人群，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了程处谦的面前，停下脚步。
“本宫的驸马，谁敢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