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抬起头，迎着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不闪不避。
“草民，正是程处谦。”
李世民的指节，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程咬金的心坎上。
“程知节。”
李世民忽然开口，看向了旁边的程咬金。
“你先退下，朕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你这个好儿子。”
程咬金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犬子顽劣，若有冲撞之处，都是臣教子无方之过！臣愿一力承担，请陛下降罪！”
他把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儿子你不能动的架势。
这老货，分明是怕自己一走，他儿子就得被皇帝生吞活剥了。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朕的话，现在不管用了？”
“臣不敢！只是……”
程咬金还想说什么，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程处谦。
“父亲，您先出去等我。”
程处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感。
“陛下只是问话而已，没事的。”
程咬金猛地回头，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
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
这小子……
程咬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站起身，对着李世民重重一拜。
“臣，在殿外等候。”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世民、长孙皇后，以及站立在中央的程处谦。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此物，名为玉米。”
没等李世民发问，程处谦主动开口，指了指龙案上的那半截金黄。
他的举动，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有些意外。
“哦？玉米？”
李世民身体后仰，靠在龙椅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回陛下，此乃草民偶然间所得，是一位云游四方的异人所赠。”
程处谦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不红心不跳。
甩锅给不存在的人，是穿越者必备的生存技能。
“异人？”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那异人可曾告诉你，此物亩产几千斤？”
来了，正题来了。
程处谦心中了然。
“是。”
他坦然承认。
“他还说，此物可解我大唐万民之饥。”
“一派胡言！”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
“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何罪过！”
长孙皇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程处谦却 依旧冷静。
“草民不敢欺君。”
“草民只是觉得，是真是假，口说无凭。”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
“陛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与其在此争论，不如将种子种下，待到秋收之时，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若真如草民所言，大唐百姓幸甚。若有半分虚假，草民愿提头来见！”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这小子，有点意思。
一旁的长孙皇后，看向程处谦的表情，也多了几分探寻。
这个年轻人，确实和情报里那个斗鸡走狗的混账，完全对不上号。
御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换了个话题。
“昨日，是你救了朕的女儿？”
朕的女儿？
程处谦的大脑飞速运转。
昨天那个落水的少女……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虽然狼狈，但掩不住那股天生的贵气。
自己被程咬金火急火燎地抓进宫。
金吾卫和百骑司查了他的所有底细。
现在，皇帝和皇后亲自审问。
线索串联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少女，竟然是公主？
而且，听这意思，还是李世民最宠爱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我丢！这下玩大了。
程处谦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草民昨日确在城南别院外的河边，救起一位落水昏迷的姑娘。”
他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哦？那姑娘现在何处？”
李世民追问。
“回陛下，那姑娘醒来后，身体并无大碍，只说家中有急事，便自行离去了。”
“你可知她是谁？”
“昨日不知。”
程处谦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龙椅上的帝王。
“今日，草民知道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将你救人的经过，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来，若有半句虚言……”
后面的威胁，他没说出口，但谁都懂。
程处谦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将如何发现少女，如何施救，如何带回别院，如何生火取暖，如何烤制玉米，一一道来。
整个过程，他都说得极为详细，但又巧妙地避开了一些敏感环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比如人工呼吸，被他说成了“按压胸口，使其吐出腹中积水”。
比如换衣服，被他说成了“见其衣衫尽湿，恐染风寒，便寻了件干净的粗布麻衣令其换上，草民全程避于门外”。
他说完，整个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
程处谦的这番说辞，和李丽质说的版本，几乎一模一样。
对上了。
这说明，这小子至少在救人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李世民心里的疙瘩，还是没有解开。
他查到的那个顽劣不堪的程处谦，和眼前这个对答如流，气度不凡的程处谦，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你做的不错。”
良久，李世民再次开口。
“救了公主，算你一功。想要什么赏赐？”
程处谦躬身一拜。
“救死扶伤，乃分内之事，草民不敢居功。”
“哼，还挺会说话。”
李世民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一股压力，再次笼罩下来。
“朕再问你一件事。”
“你，是不是看上朕的女儿了？”
话音落下，长孙皇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程处谦也懵了。
这天马行空的神转折，差点闪了他的老腰。
这是一个送命题，该如何巧妙地回答呢。
“回陛下。”
程处谦瞬间有了决断。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貌若天仙，乃是天上的明月。草民只是地上的萤火，只可仰望，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念。”
这番话，既捧了公主，又贬低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他失败了。
眼前的青年，恭敬，谦卑。
“最好是这样。”
李世民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走回龙案。
“行了，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草民，告退。”
程处谦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跟这位千古一帝打交道，比上阵杀敌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