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陈光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弄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宋坐在火堆旁边。铁棍横在膝盖上。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陈光坐起来,走过去,在老宋对面坐下来。
老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火堆。听着风声。听着珂拉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老宋说。
那天夜里守夜的时候,老宋跟陈光讲了几句。
何川睡了。珂拉也睡了。
至少看起来是睡了。老宋坐在火堆旁边,铁棍横在膝盖上。陈光坐在断墙的角落里,跟他隔着火堆。
“你觉得珂拉还能走多久。”老宋问。
陈光想了一下。“我不知道。”
“何川觉得她走不了多久。”
“何川在算账。”
“算得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算得对。也许不对。有些事情不是算出来的。”
老宋看着火堆里的余烬。余烬已经暗了。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才会重新亮一下。
“我以前也丢过人。”老宋应了一声。
陈光看着他。
“很早以前。聚落还没建的时候。”老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一群人在荒原上走。走到半路,有一个人走不动了。我们把他留下了。留了一壶水。一些干粮。跟他说了,等我们找到地方再回来接他。”
“回去接了吗。”
“没有。”老宋开口,“等我们找到地方再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空水壶。”
陈光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跟自己丢了一句话。”老宋说,“不走丢人。走了就不回头。回头也没用。人已经不在了。不如往前走。走到能走到地方。”
“你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老宋闷声,“珂拉还在走。就不算走丢。等她走不动了再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在走。”
陈光看着老宋的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简单。没有犹豫。
没有计算。只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那种东西在荒原上很稀有。比水稀有。比盐碱石稀有。
那种东西叫不丢人。
荒原上的第四天夜晚,天空出现了变化。
灰白色的穹顶上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光带从西北方向延伸到东南方向,横贯整个天空。
光带很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在发光。一种很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红光。
他抬头看着那条光带。他以前没有在荒原上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他问老宋。
老宋也抬头看了看。他的表情变了。
“极光。”老宋闷声,“荒原上的极光。但颜色不对。正常的极光是绿的。这个是红的。”
“红的意味着什么。”
老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想顿了一下。
珂拉也看到了那条光带。她站在营地外面,抬头看着天空。
红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了一层暗淡的红色。金纹在红光下变得更加明显。像金色的裂纹在红色的瓷器上延伸。
陈光看着那条光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一种熟悉感。
像在哪里见过。像很久以前,他也见过这样的光。在梦里。
或者在记忆的深处。他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细线,从心里牵出去,一直牵到光带的另一端。
掌心里的金线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快。像是在回应那条光带。
“它在叫我。”珂拉突然顿了一下。
陈光走到她旁边。“什么。”
“归所。”珂拉轻声说,“光带的那一端。西北方向。归所在那里。它在用光叫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光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抖得比之前更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不是微风吹的那种抖。是暴风里的那种抖。
“你还能控制吗。”他问。
“能。”珂拉顿了一下。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光没有再问。他站在珂拉旁边,跟她一起看着天空。那条暗红色的光带在天上横着。
不动。不闪。
只是在那里。像一道伤疤。荒原的天空上的一道伤疤。
光带在夜里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到看不见了。
珂拉在那两个小时里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光带。像在看一个她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营地,躺下来。
那天夜里她没有走。她控制住了。但陈光知道,那种控制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因为珂拉躺下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的手不再抖了。
不是因为控制住了。是因为没有力气抖了。
那条红色的光带,是归所发出来的信号。它知道珂拉在哪里。它在叫她回去。
珂拉没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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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会在每一个夜里响起来。每一次响起,她就弱一分。每一次回应,她就少一分。
她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掉。
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一滴没什么。两滴没什么。但一万滴之后,石头就穿了。
珂拉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滴。
陈光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晃。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飘。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脚步。踩在碎砾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声音在远去,朝着营地外面走。
半夜,陈光被一种声音弄醒了。
不是风声。是脚步。
很轻的脚步,踩在碎砾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声音在远去,朝着营地外面走。
他睁开眼睛。断墙外面的天空是暗灰色的,看不到月亮。他坐起来,看了一眼老宋的位置。老宋侧躺着,呼吸均匀,没有醒。
珂拉的位置空了。
陈光的心沉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断墙的边缘,往外看。
灰白色的荒原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灰色板子。没有参照物,分不清远近。但他能看到一个影子,在大约一百米外的地方,正在移动。
是珂拉。
她走路的姿势在夜色里看起来更奇怪了。上半身朝一个方向倾斜,下半身朝另一个方向迈步。像一个人被两根绳子朝不同方向拉。
她的脚步很快。比白天快得多。
白天她还在对抗,还在控制。夜里她放弃了控制。身体跟着那个拉力走。
陈光回去推了老宋一把。老宋醒得很快,手立刻摸向腰上的铁棍。陈光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珂拉。”
老宋坐起来,往外面看了一眼。他不需要多解释。
两个人走出营地。何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营地边缘,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同一个方向。他的脸上没有睡意。
他们跟着那个影子走了大约四百米。
珂拉站住了。
她站在一片空旷的碱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面朝西北方向。她的头仰着,像是在看什么。但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穹顶和暗色的夜空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