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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之旅 / 第 68 章

第173章 病兆

中午他们在一片碎石堆旁边停下来。没有阴凉。

太阳在那块灰白的布后面照着,热量穿透布面,落在地面上。地面是烫的。空气在碎石堆上方扭曲着,像一面被揉皱的镜子。

陈光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把背包放下来。他先把水壶拿出来,转身想递给珂拉。

然后他看到了珂拉的脸。

珂拉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她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不是热的汗。是那种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冷汗。

陈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陈光把水壶递给她。珂拉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次她喝得比平时快。像是急需什么东西来压住体内的某种感觉。

“又在不舒服。”他说。不是问句。

珂拉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它在动。”她轻声说,“比昨天动得快了一点。”

“种子。”

“嗯。”珂拉把手放在胸口,“它在找路。像一条虫子在土里钻。它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它知道方向。”

陈光蹲下来,跟珂拉平视。

“你还能控制方向吗。”

“能。”珂拉说,“白天能。白天它动的时候,我就往反方向走。它拉我往西北,我就往东南。两股力抵消了,我就能走直线。”

“夜里呢。”

珂拉没有回答。

陈光也不需要她回答。他们已经知道了。夜里她会走。

身体会跟着种子走。因为夜里她的意志力在睡觉。

意志力是唯一能抵消拉力的东西。意志力睡了,拉力就占了上风。

“我会守夜。”他说,“你半夜走的时候,我叫你。”

“我知道。”珂拉轻声说,“谢谢你们。”

这是她从培养场出来说的第一句谢谢。

老宋在几步远的地方听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只松了一点。

陈光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两天。

第一天他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珂拉走路的姿势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第二天他又看到了。

这一次他确认了。不是看错。是真的在偏。

他没有顿了一下。他想再看看。

看看是偶尔的,还是一直的。看看珂拉自己知不知道。看看她能不能自己拉回来。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何川是第一个把这件事挑明的。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堵断墙后面扎营。断墙原来是一栋房子的北墙。

房子的其他部分都塌了,只剩这面墙还站着。墙面上有抹灰的痕迹,抹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砖。

风小了一些,空气里有灰土的腥味。老宋去附近找可燃的东西,何川把背包放下,坐在地上,把水壶打开喝了两口。

珂拉坐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另一截矮墙,膝盖竖起来,胳膊搭在上面。她的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什么。

何川看了珂拉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陈光。

“你注意到了。”何川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问句。

陈光点了一下头。

“她在偏。”何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次走路都在偏。方向不一样,但都朝着同一个大概的区域。西北。”

“你也看到了。”

“我看了两天了。”

何川放下水壶,把右手腕上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金色的痕迹,“不只是走路。你看她坐着的时候,肩膀的朝向。

你看她喝水的时候,头的角度。她的身体一直在调整,一直在试着朝那个方向拧。她自己在对抗,但她控制不住。

”

陈光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说什么。”他抬头看何川。

何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珂拉。珂拉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想说,”何川的声音更轻了,“她体内有东西在拉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何川的语速加快了半拍,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知道那个东西能把她带到哪里。培养场的那个老头说的那些话,金纹是标记,泥土下面有更大的东西。这些你都听到了。金纹在扩展,盐碱石压不住了。她在被引导回去。”

“她还在走。”

“现在还在走。”何川说,“但能走多久。”

陈光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灰色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模糊,像一条正在溶解的线。

他的手指在草棍上捏紧了。他想起了阿贵。阿贵坐下来的前一天,也是这样的。

没有人提前提过什么。没有人预警过。

第二天早上,人就坐下了。他不想让珂拉变成第二个阿贵。

“你想怎么处理。”

何川没有回答。他把水壶盖拧紧,又拧松,又拧紧。

那个动作泄露了他的状态。他在想。在想一个他自己也知道不会让人高兴的答案。

老宋回来了。他抱着一堆碎木板和干草,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了一眼何川,又看了一眼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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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说什么。”

何川闭了嘴。

陈光看了何川一眼,然后对老宋低声说:“没什么。”

老宋盯着他看了一秒钟。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碎木板,把它们掰成适合燃烧的长度。他没有再问。

但那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

何川说完那些话之后,陈光没有立刻回应。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干草棍在泥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

他的注意力不在草棍上。在何川刚才提的那些话上。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顿了一下,“如果我们把珂拉隔开了,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安全。我们也会安全。”

“不是安全不安全的问题。”他把草棍插在地上,“我问的是会变成什么样。四个人变成三个人。三个人中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老宋走老宋的。每个人都在想,下一个被隔开的会不会是我。”

何川沉默了。

“聚落就是这么散的。”他说,“你还记得聚落最后的样子吗。人人都在算账。人人都在想,如果我的价值不够高,下一个被丢的就是我。那种想法比金纹传得更快。比蓝丝扩散得更快。”

“我不是聚落的管事。”何川的声音硬了。

“你现在做的事跟他们一样。”

何川站了起来。他看着陈光,眼神里有一种陈光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误解的委屈。

何川不是一个会因为委屈而失控的人。但那种委屈还是在他的眼睛里闪了一下。

“我不是在丢她。”何川说,“我是在保护所有人。包括她。”

“保护她的方式是把她一个人留在荒原上。”

“保护她的方式是让她知道,如果她变成了威胁,我们不会让她伤害别人。”

陈光抬起头看着何川。

“你提的是保护还是惩罚。”

何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断墙的另一边去了。

陈光蹲在地上,看着那根插在地上的草棍。草棍在风里轻轻晃动。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住了。

他想起阿贵。阿贵坐下来的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的。

蹲在地上,看着一根草。第二天早上,阿贵就坐下了。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问。

陈光站起来。他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在珂拉身上重演。

那天夜里,风变大了。

风从荒原的西边刮过来,带着干燥的碱粉。碱粉打在断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墙外面撒沙子。

陈光躺在断墙的角落里,听着风声。风声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一种警觉。

像荒原在告诉他什么。但他听不懂。

他翻了个身。左手的木质部分压在身下,有一种奇怪的触感。木头压在肉上面的感觉。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哪部分是肉,哪部分是木头了。界限在模糊。

边界在消失。像两条河流汇合的地方,你分不清哪条河的水多。

掌心里的金线还在跳。跳动的节奏在夜里变得更明显了。

也许是白天太吵,他注意不到。也许是金线在夜里变得更活跃。他不确定。

他看了一眼科拉的方向。珂拉蜷缩着,背对着他。

她的呼吸很浅。有时候会停一下。

停了之后又开始。像一台机器在运转的时候偶尔卡了一下。

珂拉在梦里也不安生。

陈光闭上眼睛。他试着睡着。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金纹。种子。

归所。何川提的话。

老宋说的话。珂拉的眼睛。

所有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转成一团。像荒原上的风卷起的沙尘。看不清方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了过去。不是真正的睡着。

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摇晃。像一条小船在波浪上颠。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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