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路的时候,陈光走在了最前面。
碎石地不好走。踩上去滑。他试了几块石头,找了一条相对稳的路线。
他用脚踩实每一块石头,然后回头喊后面的人跟上。老宋应了一声。
何川也应了。珂拉没有出声。但她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第二天的路程比第一天难走。
地面从碱地变成了碎石地。碎石大小不一,颜色灰黄。
踩上去会滑动。每一步都要先用脚试探一下,确认石头不滑,再把重心放上去。走路变成了一件需要计算的事。
老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最稳。
在碎石上走,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他的脚知道该踩哪里。
这是经验。在荒原上走了太久,脚自己会学会判断。
陈光走在第二个。他的左手已经习惯了垂在身侧。不用了。
木质化的手在碎石地上帮不了什么忙。保持平衡靠的是腿和腰。
他的腰比以前僵了一些。走一天下来,腰部的肌肉会酸。那是以前不会有的感觉。
何川走在第三个。他走得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后面的珂拉。
珂拉落在最后面。她的步子比何川更小心。不是因为碎石。
是因为她需要把一部分注意力分给体内的种子。种子在动。
缓慢地动。像一条蛇在身体里游。
它不咬人。但它的存在让人无法忽视。
珂拉每走一步都在跟两件事较劲。一件是脚下的碎石。一件是体内的种子。
两件事加起来,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中午的时候,她的右腿绊了一下。不是被石头绊的。
是身体内部的那股拉力突然加大了。她的上半身朝西北歪了一下。
脚没有跟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陈光在前面先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踩滑的声音。
是身体内部绷紧又松开的声音。很轻。
像一根弦断了一截。他立刻停住,转过身。
老宋回头的时候,珂拉已经站直了。她的脸上出了一层冷汗。
“没事。”珂拉应了一声。
老宋没有追问。但他走到珂拉旁边,没有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留在那里。走在她旁边。
不说话。只是走。
珂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在荒原上,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陈光走在前面,把脚步放慢了。他以前走路的时候,眼睛只看前面。
现在他每隔几步就会往身后瞟一眼。不是不信任老宋。是他觉得自己也该看着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珂拉的脚步稳了一些。偏转的角度变小了。陈光这才把速度提了一点。
她在走。但她的走路方式变了。
陈光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他们走在一片开阔的碱地上。地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咸味。远处有几种形状模糊的东西立在地平线上,看不清是废墟还是石头。队伍拉成了一条松散的线,陈光在前,老宋在后,珂拉在最后面。
他回头的时候,看到珂拉的身体在偏。
不是脚踩歪了。是整个人在偏。
她的肩膀、躯干、头的朝向,和脚前进的方向之间,有一个很小的角度。脚在朝东走,身体在朝别的方向拧。那个方向是北偏西。
角度很小。大概五六度的样子。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陈光一直在注意珂拉。他在注意她。从培养场出来之后,他就在注意她了。
这种注意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像你在荒原上走路的时候会本能地注意脚下的裂缝。不是因为你害怕裂缝。是因为你知道裂缝会让你摔。
归所在西边偏北。
他停下来,等珂拉走近。
“你没事吧。”
珂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陈光看着她的背影。偏转还在。
那个角度没变。她的身体在朝那个方向拧。
她的脚在朝东走。两件事同时发生。
陈光没有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他又看到了。
这一次是在穿过一片倒塌的建筑废墟时。混凝土板子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钢筋从断裂面伸出来,生了锈,变成暗红色。板子之间的缝隙里积了一层细沙和碎屑。
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空气中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混凝土在风化之后会散发出这种味道。像旧衣服在潮处放了太久的味道。
陈光在前面找路,回头喊了一声,让后面的人跟上。
老宋应了。何川也应了。珂拉没有应声,但她走过来了。她的脚步声在碎石堆上响着,节奏比其他人慢半拍。
陈光在一个拐角处等着,看他们三个人走过来。老宋走在前面,步伐稳,在碎石堆上踩得很准,每一脚都落在实的地方。
何川跟在后面,眼睛看着脚下的路,有时候要用手推开挡在前面的钢筋。珂拉最后。她的身体又在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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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方向不是北偏西。是正西。
归所就在西边偏北。
珂拉走过陈光身边的时候,陈光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珂拉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陈光的手,然后抬起头。
“路在这边。”他说。
“我知道。”珂拉声音放轻了。她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不到二十步,偏转又出现了。
珂拉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把身体往东面拧。那个动作很刻意。
像是一个人在跟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较劲。绳子在拉她,她在往反方向走。两股力在她身上较着劲,结果就是她的步态变了。
变得僵硬。不自然。
像一扇门被两阵风从两个方向同时吹着。门没开。但门框在响。
陈光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三天上午,他们经过了一个坍塌的隧道。
隧道原来是一条公路的一部分。公路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山被挖开了一个口,口上浇了混凝土,混凝土年久失修,塌了一半。
另一半还撑着,像一个张开的嘴。嘴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隧道口,往里看了一眼。黑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陈旧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很久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塌下来的混凝土块。石头是松的,一摸就往下掉碎屑。
再往里探,里面黑得看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闷味。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憋了太久。
“不能走里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绕山走。”
老宋点了点头。他的判断和陈光一样。
他们绕着矮山走。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坡度陡。
何川走在中间,珂拉在最后。老宋回头看了珂拉一眼。
珂拉的步子比上山之前更慢了。她的右手攥着袖口,指关节发白。
绕山用了大半个上午。翻过山之后,地势变平了。又是一片碱地。灰白色的碱地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