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躲。
换衣裳要等所有人都背过身，咳的时候用布死死捂住嘴，连咳声都闷成一团。夜里睡觉她侧身蜷着，把后腰朝里，朝向土壁。她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背。
越躲，越像。
第四天下午，折腰来了。
不是一只。是三只。
它们从一片矮丝草里站起来的时候，陈光先看见了湿亮的脊背。三只折腰散成一个松散的弧，正横在他们东行的路上，离着约莫百步。它们的动作很慢，反折的身子一耸一耸，后脑几乎贴着自己的腰，四条手臂撑地，像三只巨大的、剥了皮的螳螂。
“别动。”何川的声音挤出来，“折腰是瞎子，靠听。它们现在没听见我们。绕。”
四个人放轻脚步，准备往南绕出一个大弧。
就在这时，珂拉咳了。
她已经憋了一路。从看见那三只东西起，她就把那阵痒死死压在喉咙底，压得脸都青了。可痒意不讲道理，在她提脚的那一瞬炸开，她拼了命去捂，还是漏出半声。
咳。
不大。在风里只传出几十步。
三只折腰同时停下了耸动。
三颗反折的头，齐齐转向声音来的方向。它们没有脸正对着人，那些脸朝着天，可陈光知道，它们在听。它们后颈的皮绷紧，折缝里有什么东西一开一合，那是它们的耳朵。
“跑。”何川说。
四个人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泥土翻动的声音。三只折腰开始追击，速度比陈光在楼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反折的身子在荒原上是一种诡谲的优势，它们手脚并用，一耸就是丈余，湿亮的脊背在丝草上拖出三道亮痕。
“往硬地跑！”何川边跑边喊，“软丝地它们拖得快，硬地它们的关节卡！”
陈光跑在最后。他不是跑不过，他得断后。右手的金线还能催出两成，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等那三只东西进入三十步。
最近的一只扑起来了。
它在冲刺的末端弹离地面，反折的身子凌空张开，四条手臂朝着陈光的面门罩下来。它的嘴长在反折过去的喉咙上，朝着地面，那张嘴裂开，里头一圈向内的齿。
陈光侧步，金线拧成一缕，不攻本体，直削它前肢的腕。
他记得自己的本事。不与折腰缠斗，伤其肢体使其失去行动力。
金线过处，那只折腰的一条前肢齐腕而断。它落地，没有叫，断口也不流血，只淌出一种半透明的、混着蓝丝的黏液。它在地上一滚，剩下三条手臂撑着，还在追，速度慢了一半。
第二只、第三只已经扑到。
“接着！”
何川的刀飞过来。不是飞给陈光，是飞给了跑在中间的珂拉。
珂拉伸手接住，整个人愣了一瞬。
“你杀过一只了！”何川吼，他自己空着手，拽着老宋往前跑，“骨缝！第二节！你比我们都熟！”
这是实话。也是诛心的话。
珂拉握着刀，看着扑到眼前的第二只折腰。那张朝着地面裂开的嘴，那条湿亮的脊背，那一节一节隆起的折叠关节。她在洼地里见过这些，在一个叫周德海的人背上，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她吐了。
她一边吐，一边挥刀。刀走得歪，没有砍中骨缝，砍在了那只折腰的肩上。折腰的一条手臂被砍得耷拉下来，它整个身子撞在她身上，把她撞翻在地。
腥臭的嘴压下来。
陈光回身扑到，金线缠上折腰的脖颈，用尽两成力量猛地一绞。颈骨没有断，可那颗反折的头被绞得偏向一边，扑咬的方向歪了，一口咬在珂拉脸边的丝泥里，蓝浆溅了她一脸。
老宋从旁边扑上来，镐头抡圆了砸在折腰的后脑。一下，两下，三下。老人不会别的，就会用蛮力，砸到第四下，那颗反折的头塌了半边。
第三只折腰追到一半，停住了。
它停在二十步外，反折的身子耸着，没有继续扑。它的头朝着天，折缝一开一合，像在闻什么。
它在闻珂拉。
陈光喘着气，把珂拉从地上拽起来。他看见那第三只折腰的样子，心沉了下去。
那东西不再追他们四个人。它侧着身子，朝珂拉的方向，一下一下地耸动，动作里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怪异的、迟疑的……靠近。像一条狗，闻见了另一条狗的气味。
珂拉身上的甜腥味，在剧烈的奔跑和呕吐之后，重了。
“它把她当同类。”何川的脸色铁青。
老宋握着滴血的镐，挡到珂拉身前，冲着那只折腰咆哮：“滚！她不是！”
折腰听不懂人话。可它在老宋的吼声里停得更久了。它折缝一开一合，再闻了几息，终究像是闻出了什么不对，反折的身子一耸，转身，拖出一道湿痕，朝着北方的丝草深处去了。
断腕的那只，也被它的同伴拖走了。折腰不抛弃伤者，它们退起来也是成群地退。
荒原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四个人粗重的喘息。
珂拉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何川的刀，刀上沾着蓝浆和她自己的呕吐物。她的脸上、头发上全是蓝浆，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丝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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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先说话。
是何川先开口的。他走过去，没有接自己的刀，先看了一眼珂拉后腰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折腰退走的北方。
“它闻她。”他说，“三只扑我们，它闻她。”
“何川。”陈光的声音冷下来。
“我就事论事。”何川盯着珂拉，“珂拉，你方才那一刀，为什么砍肩。你在洼地里杀周德海，一刀找对骨缝，连我都要数着骨节才知道的位置。这一只扑你，你砍肩。你不是不会。你是下不去手，还是……你不想杀它。”
珂拉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惨白的平静。
“我吐了。”她说，“何川，我看见那张嘴，我吐了。一个把同类当东西杀的人，会吐吗。”
何川被噎住。
“我砍肩，是因为我手软。”珂拉把刀倒过来，刀柄朝着何川，递回去，“我不是你。我这辈子头一回动刀是四天前。我每杀一次，要吐一次。你要的那种闻见同类不眨眼的本事，我还没学会。”
何川接过刀，没有再说话。
老宋蹲下去，用袖子给珂拉擦脸上的蓝浆，擦了两下，把自己的袖子也染蓝了。老人一边擦一边骂，骂折腰，骂荒原，骂这闻得出人味儿的鬼世道，骂着骂着，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陈光站在一边，看着北方那道还没干透的湿痕。
他心里清楚，何川那一问虽然难听，问的却是所有人心里都浮起来过的那个影子。那只折腰闻珂拉的几息，像一根针，把周德海洼地里刚刚缝上的东西，又挑开了一道线。
信任这东西，裂一道口子，比长回去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