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凹陷选得仓促。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还在一片半硬不软的丝地上，找不到深坑，只在一道土坎背风处停下来。火生得不旺，何川说火大了招东西，四个人围着一小堆暗红的炭火，影子被压在脚底下，谁都看不清谁的脸。
白天那场遭遇之后，珂拉被安置在离火最远的地方。
不是谁安排的。是她自己走过去的。她抱着膝盖坐在土坎的最外侧，后腰死死贴着土壁，把自己和三个人、和火堆之间空出一大片。那片空地比任何话都响。
干粮在火上烤着，谁都没有胃口。
是何川先打破沉默的。他这一回没有压低声音，他像是想让珂拉也听见。
“不能再这么走了。”
老宋抬眼：“你又要说什么。”
“说正事。”何川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截，扔进火里，“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三只折腰，扑我们三个，闻她。它们不是瞎闻。它们在她身上闻出了根网的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一路往东，她就是一盏灯。根网的东西在荒原上找不到我们，找得到她。我们躲得再远，她身上的味一散，东西顺着味就摸过来。”
“白天那三只，”陈光说，“是巡猎撞上的，不是闻着她来的。”
“撞上之前是巡猎，”何川盯着他，“第三只为什么不扑了？它闻完就走了。陈光，你有没有想过，它走了之后去干什么。它回去报信。折腰成群，它们有自己传递信号的法子，丝连着地，地连着根网。一只闻见过她的折腰回到丝密的地方，明天来的就不是三只，是三十只。”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宋把手里的干粮放下了。
“所以呢。”老人的声音哑着，“你把话说明白。”
“隔离。”何川说，“不是丢下。我从没说过丢下。我说的是隔离。晚上她一个人睡，离我们五十步，绳子还是拴，拴在我手腕上，她一动我就醒。白天走路，她走在上风，我们在下风，味不往我们这边飘，东西要闻先闻她。再往前走，丝越密，东西越多，到时候真有成群的折腰扑过来，至少得有一道缓冲。”
“你管这叫不丢下？”老宋站了起来，“你让她一个人睡在五十步外，让东西先来找她。何川，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的是能让四个人都活下去的话。”何川也站了起来，“老宋，你讲情义，我也讲。可情义不能让刀拐弯。真到了三十只折腰围上来的那天，你挡在她身前，你挡得住几只？你挡完了，她照样得死，我们陪她一起死。隔离她，是救她，也是救我们。”
“我看不是救她。”老宋的胸膛剧烈起伏，“我看你是给自己留个杀她的距离。五十步，拴在你手上，哪天夜里她肚子里那东西一动，你五十步外一刀飞过去，干净利落，不用看她的脸。何川，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何川的脸在火光里沉下来。
“是又怎样。”
这三个字一出口，火堆边的空气冻住了。
“真有那天，”何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变成周德海背上那种东西，五十步比五步好。五步我下不去手，我会看见她的脸。五十步我只当是射一只折腰。老宋，你以为我愿意？我比你们谁都愿意她平平安安走到东头。可她要真变了，总得有人动手。那个人心一软，就是四条命。我把最难的那桩事揽在自己身上，你们还要我怎样。”
老宋扬手。
陈光一把攥住了老人的手腕。
那只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老宋的眼睛红得要滴血，他盯着何川，喉咙里嗬嗬作响，半天，把手抽了回去，背过身去，一屁股坐在火边，肩膀一耸一耸。
“我带了她八年。”老人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闷在膝盖里，“她十二岁没了爹，十三岁没了娘，是我一把米一把水拉扯大的。她叫我宋叔。荒原上多少回，她把最后一口饼塞给我，自己啃树皮。何川，你今天跟我说五十步，你跟我说一刀飞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
何川站着，脸上的硬没有松，可他握着刀的手，垂了下去。
陈光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等。等两边都把最狠的话倒完，等火再暗一点，等自己心里那个东西沉到最底。
他站起来，走到火堆和珂拉之间的那片空地上。他没有站到任何一边，他站在中间。
“说完了？”他问。
没有人应。
“何川，你过来。”
何川看着他，没动。
“过来。”陈光的声音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挪脚的东西，“你怕的不是珂拉。你今天在洼地里也看见了，她送周德海走，送得比我们谁都像样。你怕的是你自己那根线。你的线画得好，救过我们的命。可你的线只有两种颜色，是人，是东西。你现在发现珂拉站在中间那道缝上，你的线画不下去了，你慌。你想趁她还没跨过线，先把杀她的距离量好。这样你的线就还成立，你这一年画的东西就没错。”
何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宋叔。”陈光又转向老宋的背影，“你也转过来。”
老宋没动。
“你护着珂拉，没人说你错。可你今天连何川说两个字都听不得。你怕的也不是珂拉被丢下。你怕承认她真的在变。承认了，你这八年的护着就像护了个空。所以你把所有说她在变的人都当成仇人。何川量距离，你堵他的嘴。你们两个，一个急着把她判成东西，一个急着把她锁成人。”
老宋的肩膀不耸了。
土坎最外侧，一直没有出声的珂拉，慢慢抬起了头。
“陈光。”何川的声音哑了，“那你说，她算什么。”
陈光回头，看向火光之外的珂拉。
黑暗里只看得见她半张脸，和那双没有泪的眼睛。
“她算珂拉。”陈光说，“这两个字，比人，比东西，都重。她还能听我们说话，还会为周德海流泪，还知道把最后一口饼分给谁。她就还是珂拉。等她哪天这些都不会了，我亲手……我亲手送她，不用何川的刀，不用五十步。我离她一步，我看着她的脸送。在那之前，谁都别给她量距离。”
火堆烧塌了一块，火星子升起来，在黑夜里散成一片。
何川站了很久，走到自己先前的位置，坐下，把刀横回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