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厚实的铜版纸在裴昼指间翻开。
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股带着甲醛味的新书墨香,钻进他的鼻腔。
裴昼眉头死死拧着。
手指在一页页印着暗金色插图的文字上划过。
每一张插图,都是他平时生活里最随意的瞬间。
被配上了高清的远距离特写。
作者那一栏,“白夜”两个字刺眼得很。
裴昼记得这人。
几个月前。
在星澜市调查局地下四层的审讯室里。
就是这个穿着笔挺灰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王牌调查员。
把他按在冰冷的合金椅子上。
十根手指贴满测谎仪电极片。
像审问重刑犯一样,死死盯着他。
逼问他那坨长满眼睛的史莱姆到底是从哪个邪教里弄出来的。
当时这眼镜男一副公事公办、要扒他一层皮的狠劲。
结果现在呢?
这货不抓犯人了。
连联盟调查局王牌的铁饭碗都砸了。
转行当起了专职的“天之王起居注史官”。
不仅天天拿着高倍望远镜在暗处偷窥,还把这些日常写成书出版了。
裴昼的目光落在一行黑体加粗的副标题上。
【第十二章:论主上购买打折鸡蛋时的空间折叠奥义】
裴昼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往下看。
正文里,白夜用那种写最高机密报告的学术口吻,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主上在周二下午三点,停留在星澜市南区超市的生鲜区。”
“他伸手挑选了一盒标价5.9联盟币的临期鸡蛋。”
“看似平凡的动作,实则暗藏宇宙最深邃的物理法则。”
“主上的手指在触碰塑料包装的瞬间,周围重力场发生了一次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坍缩。”
“他在用一种最卑微的市井行为,压制体内那足以撕裂银河系的狂暴高维能量。”
“那盒打折鸡蛋,是主上对低维生灵无声的慈悲与馈赠!”
“啪!”
裴昼一把合上书。
呼吸沉重。
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憋得慌。
他买打折鸡蛋。
纯粹是因为那几天姜祈抠门,扣了他的零花钱!
谁他妈买个五块九的鸡蛋还能折叠空间啊!
还慈悲的馈赠?
那鸡蛋第二天早上炒出来,蛋黄散了一锅,全被姜祈倒进了垃圾桶。
这帮神棍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
裴昼咬着牙。
手指在硬皮封面上抓出两道白痕。
他不信邪,又重新翻开一页。
这回是个更离谱的标题。
【第二十四章:关于主上打哈欠频率与暗物质潮汐的同步性分析】
“据本调查员连续三个月的严密监控与数学模型推演。”
“主上每日平均打哈欠3.14次。”
“每一次下颌骨的张开,都会在真空维度引发一次暗物质潮汐的涨落。”
“主上眼角流出的那滴生理性泪水。”
“绝不是疲倦!”
“那是高纯度光元素溢出的具象化结晶,是能净化一切原初旧日污染的终极圣水。”
“主上在用哈欠,默默地、日复一日地守护着宇宙的边界!”
看到这里。
裴昼的牙床骨发出一声清晰的“咯咯”摩擦声。
口腔里泛起一丝被咬破嘴皮的铁锈味。
他头皮发麻。
感觉自己这十八年来建立的羞耻心,被这个叫白夜的眼镜男。
按在地板上,用带泥的军靴来回碾压。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就是晚上打游戏打晚了,白天没睡醒!
打个哈欠都能扯上暗物质潮汐?
流个眼泪还能净化宇宙?
这书能在全宇宙卖疯,成了光之神教狂热信徒人手一本的床头圣经。
大宝甚至在群里吹嘘,这书第一版印了十个亿。
一天内被外星使团抢购一空。
连那个每天在他家楼下扫地的东海老龙王,都托关系搞了一本签名限量版。
天天捧着那本书,撅着屁股在凉亭里参悟。
裴昼的视线继续往下扫。
落在这章的最后一行结语上。
“经过多次观测证实。”
“主上偶尔抠鼻子的动作,绝非凡俗之举。”
“那是为了释放多余的空间坍塌能量,防止太阳系因高维挤压而爆炸的伟大牺牲。”
裴昼的手僵住了。
“咔嚓。”
精美的铜版纸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纸页的边缘划破了他右手大拇指的表皮。
没有血流出来。
手背上那个代表着“绝对真理”的金色印记,护主心切,自动亮起一抹微光。
瞬间把那道小口子抹平了。
还顺带散发出了一股浓烈的雨后檀香味。
“我牺牲你大爷。”
裴昼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站起身。
单手捏着那本砖头一样厚的《裴昼行为观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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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扔一颗定时炸弹一样。
“砰!”
狠狠地。
直接砸进了电视柜旁边那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硬皮书磕在塑料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连带里面的半个干苹果核都砸得跳了出来。
裴昼大口喘了两下粗气。
转过身。
一屁股重新瘫回那张发黄的布艺沙发上。
弹簧发出“嘎吱”一声长长的哀鸣。
他仰起头。
后脑勺磕在沙发背上。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点灰的吸顶灯。
这日子。
荒谬。
离谱。
每天被人当成个行走的不可名状神明,拿着放大镜过度解读。
连抠个鼻子都要被记在历史书上,供后人瞻仰。
这简直比被十万头灰雾巨兽围攻还要让人窒息。
但。
裴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
听着厨房里姜祈洗菜的水流声。
“哗啦啦。”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两声汽车喇叭。
闻着屋子里那股淡淡的饭菜香。
虽然荒谬到了极点。
但至少。
不用大半夜跑去外太空跟那些长满肉瘤的烂肉太阳拼命。
不用看着身边的人在灰雾里被腐蚀成白骨。
不用再踩着满地的黑血,去听那些将死之人的遗言。
这也算是一种和平吧。
一种属于他裴昼的、充满克系黑色幽默的和平。
只要这帮神棍和科研疯子不跑到他面前来烦他。
随他们怎么写。
只要工资照发,日子照过。
裴昼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扯过一个有点掉色的抱枕,压在脸上。
挡住头顶的灯光。
时间像水。
在星澜市平稳而缓慢地流淌。
三年。
整整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
那七只庞大到能把星系当球踢的神话御兽。
光之肉山。炽天使。深海大衮。
全被裴昼死死地按在手背的金色印记里。
连个头都没让它们露过。
就当是在里面冬眠。
宇宙各大种族在“必须相信光”的新法下。
安分守己得出奇。
没人敢搞血祭,没人敢召唤旧神。
连打架斗殴都少见,生怕引来星际仲裁所的防卫军。
更怕引来那满天眨着眼睛的恒星注视。
裴昼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普通生活。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
去星空御兽大学那个给他留了专座的教室里。
混两个小时的课。
听教授在讲台上战战兢兢地讲着最基础的理论。
下午。
趿拉着人字拖,陪姜祈去楼下的连锁超市。
在一群大妈惊恐又敬畏的注视下,抢打折鸡蛋和特价排骨。
晚上回来。
倒在沙发上,拿着手柄,打通了几十款单机游戏。
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
没有需要他去拯救的绝境。
生活平静得就像一杯白开水。
没有味道。
一眼能看到底。
甚至。
让习惯了生死边缘横跳的裴昼,隐隐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
无聊。
这天傍晚。
秋风萧瑟。
星澜市的街道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
裴昼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帽子拉在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提着两个红色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把空心菜和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草鱼在袋子里扑腾,尾巴拍打着塑料袋。
“啪啪”作响。
夕阳的余晖洒在柏油马路上。
把裴昼有些干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踩着落叶。
快走到老旧小区那个生锈的铁大门时。
脑子里正盘算着晚上这条鱼是红烧还是清蒸。
突然。
裴昼的脚步。
猛地钉在了原地。
脚下的几片干枯法国梧桐树叶被踩得粉碎。
他没有低头。
但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
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呲啦。”
那条原本在袋子里活蹦乱跳的草鱼。
瞬间僵直。
死了。
死得透透的,连鱼鳞都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斑点。
脚下的柏油马路。
没有任何征兆地。
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卡车压过路面的轻微震动。
也不是地壳运动引发的地震。
这股震动。
无视了物理层面的传导。
它是直接从空间维度的最底层,强行撕裂开来的。
裴昼停在原地。
插在卫衣口袋里的左手,慢慢抽了出来。
大拇指的指腹。
本能地,摸向了右手手背上那个隐藏的金色印记。
他抬起头。
星澜市上空。
那片原本被晚霞染成绚丽橘红色的天空。
毫无预兆地。
变了。
像是一面光洁的巨大镜子。
被人从外面。
拿着一柄看不见的重型铁锤。
狠狠地砸了一记。
“咔嚓。”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骨髓发冷的脆响。
在几千米的高空。
清清楚楚地炸开。
一道漆黑的巨大维度裂缝。
在橘红色的晚霞中。
被强行。
暴力地。
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