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的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裴昼推开门,走进了家。
客厅里没开大灯。
夕阳的余晖顺着落地窗透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了一层暗橘色。
姜祈在厨房里忙活。
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伴随着菜刀落在切菜板上“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红烧排骨的酱香味。
裴昼脱下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人字拖。
光脚踩在地板上。
随手把那件有些发灰的卫衣扔在沙发背上。
他一屁股陷进发黄的布艺沙发里。
弹簧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拿起茶几上的黑色遥控器,大拇指按下了红色的电源键。
“嗡。”
屏幕亮起。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联盟宇宙频道的晚间新闻。
画面右下角,打着刺眼的红色“现场直播”字样。
“联盟最高指挥部最新人事任命……”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镜头一转。
画面切到了联盟总部那座宏伟的新闻发布厅。
闪光灯像一片白色的暴雨。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在几十台长枪短炮的摄像机中央。
演讲台后。
站着一个人。
雷破天。
这光头大汉没穿以前那套满是口袋、甚至还沾着异兽黑血的战术背心。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联盟将官服。
金色的纽扣在聚光灯下闪着冷光。
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两枚代表联盟总长的最高将星。
他升官了。
从一个市级防卫局长,直接坐到了龙渊退下来后的那把最高交椅上。
裴昼靠着沙发垫子。
双腿搭在茶几边缘,脚趾头无聊地动了两下。
看着屏幕里的老熟人。
雷破天的气质确实变了。
他双手扶着演讲台的边缘,腰板挺得笔直。
那张黑炭一样的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一言不合就拔出手枪砸桌子的暴躁。
肌肉绷得很紧,透着一股统领全宇宙武装力量的沉稳和威严。
只是。
那颗标志性的光头。
在发布厅十几盏高瓦数聚光灯的无情照射下。
依然亮得像个打磨过的大号灯泡。
反着刺眼的白光。
甚至有点晃镜头。
“雷总长。”
台下,一名挂着外星通讯社牌子的绿皮记者站了起来。
手里举着话筒。
“在抵御旧日灰雾的终极之战中,联盟与伟大的‘天之王’建立了不可分割的合作关系。”
记者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敬畏,连念到“天之王”三个字时,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请问。”
记者盯着雷破天。
“在您接任总长之后,联盟对于天之王的地位,以及相关的资源倾斜政策,有何具体规划?”
这个问题一出。
喧闹的发布厅,像被按了静音键。
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闪光灯都停了。
几百双眼睛,包括那些外星使节的复眼。
死死盯着台上的雷破天。
屏幕这头。
裴昼端起茶几上的一杯凉白开。
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他也有些好奇,这光头现在当了老大,会怎么拿官腔糊弄媒体。
电视里。
雷破天那张强装威严的黑脸。
在听到“伟大的天之王”这几个字的瞬间。
破功了。
他那刚硬的右边眼角。
不受控制地。
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像有一条青虫在皮下剧烈地跳动。
他搭在演讲台边缘的双手。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瞬间泛出了惨死人的灰白色。
厚重的实木演讲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似乎快要被他直接捏碎。
雷破天光秃秃的脑门上。
刚才还干爽的皮肤。
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水在聚光灯下闪着微光,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悄无声息地往下流。
流进深蓝色的衣领里。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在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那双在星空战场上面对灰雾巨兽都不曾退缩的牛眼。
此刻。
深处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源自灵魂的恐惧。
他太清楚那位“天之王”是个什么级别的活阎王了。
合作?
规划?
人家大半夜打个哈欠就能把外神当饼干嚼了,放个屁能让全宇宙的星星长出眼睛。
去规划他?
嫌自己脑子里的理智太多,想换一副触手假肢吗?
雷破天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凑近麦克风。
“咳。”
他清了清嗓子。
那原本粗犷洪亮的破锣嗓音。
此刻,压得极低。
声音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卑微。
像是个在背诵保命口诀的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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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王上的事宜。”
雷破天咬着字,每一个词都在舌尖上过滤了十遍才敢吐出来。
生怕哪句话没说对,惹来几万条滴着黏液的粉色触手,半夜顺着他家的网线爬过来。
“联盟的方针,只有三条。”
他表情严肃到近乎僵硬,目光根本不敢看镜头。
“绝对尊重。”
“绝对服从。”
“绝对不干涉。”
他抬起手,用带着白手套的手背。
快速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王上在星澜市的日常起居,任何人,任何势力,不得以任何理由去打扰。”
雷破天声音发着抖,但语气坚决。
“联盟的所有资源库,最高级别的武力调配权。随时听候王上调遣。”
他猛地抬起头。
这是他整场发布会,唯一流露出的真情实感。
眼神里透着一股要杀人的狠厉。
“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触碰王上的底线。”
雷破天咬着牙。
“不用王上动手。”
“我雷破天,亲自带特勤大队,用歼星炮把他轰成灰!”
这段毫无尊严、满是求生欲的回答。
通过转播信号。
传遍了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发布厅里没有记者敢追问。
全都低头疯狂记笔记,把这三条“绝对”奉为星际生存的最高法则。
客厅里。
裴昼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里那个紧张得像个犯错小学生的联盟新总长。
他没忍住。
“哧”的一声。
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
这老雷。
脱了战术背心穿上将官服,骨子里还是那个怕触手怕得要死的糙汉。
不过,这样挺好。
至少这番话放出去,以后那些想来他楼下磕头的狂热信徒,得先掂量掂量防卫局的歼星炮了。
他的安稳日子,算是保住了。
裴昼伸出大拇指。
按下遥控器的红色电源键。
“啪。”
电视屏幕黑了。
聒噪的发布会现场声音瞬间消失。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音停了。
姜祈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小白菜。
“别看了,洗手吃饭。”
她声音清冷,但动作麻利地把碗筷摆好。
“来了。”
裴昼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
他站起身,正准备去卫生间。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茶几的下层隔板。
那里。
放着一本新出版的书。
这是大宝前两天跑来串门时,硬塞给他的。说是现在全宇宙最火的畅销书,让他务必看看。
裴昼弯腰。
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纸张很厚实,印刷精美。
但封面的设计,猎奇。
暗金色的底纹上。
正中央画着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皮的金色单眼。
眼睛周围环绕着几根若隐若现的粉色触须,触须上还画着半透明的黏液反光。
透着一股浓浓的、阴间掉san值的克系画风。
印在正中间。
《裴昼行为观察日记》。
副标题写着:走向高维真理的一百个生活细节。
裴昼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牙床骨一阵发酸。
他把书翻过来。
看向封底。
在作者那一栏。
赫然印着两个字。
“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