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昼揉眼睛的手。
僵在了脸上。
粗糙的指关节重重压着眼皮,压出了一道红印。
他忘了放下手。
呼吸在肺里停滞了半拍。
高处冰冷的空气灌进喉咙,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他猛地转过头。
脖子骨骼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吧”响。
目光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过周围那片浩瀚的星空。
不是错觉。
根本不是什么强光刺激视网膜留下的飞蚊症。
就在几分钟前。
光之肉山打了一个震天动地的饱嗝。
那股夹杂着雨后檀香味的无形气流。
扫过了整个宇宙。
那不是单纯的排气。
那是系统“绝对真理化”的最高维波动。
跟着那个饱嗝,直接糊在了这片宇宙的底层逻辑上。
物理法则。
那些运行了上百亿年的引力、聚变、热力学公式。
在这一刻。
被强行修改了。
裴昼死死盯着正前方的一颗红巨星。
那颗恒星原本燃烧着暗红色的等离子火海。
散发着狂暴的高温。
此刻。
星体表面没有发生超新星爆发。
一道黑色的裂缝,从红巨星的赤道位置崩开。
“呲啦。”
空间发出一声类似于撕裂湿布的闷响。
裂缝向两边翻卷。
狂暴的火海被硬生生挤到了两旁。
一只金色的单眼。
从裂缝深处骨碌碌转了出来。
体积比一万个苍蓝星还要大。
纯金色的瞳孔,直接取代了原本炽热的星核。
这只是个开始。
这颗红巨星的表面,鼓起了一个个巨大的粉色肉包。
肉包在真空里破裂。
钻出成千上万条粗壮的粉色触手。
触手在残存的火海里漫无目的地挥舞着。
不光是这一颗。
裴昼转动僵硬的脖颈。
放眼望去。
银河系。
仙女座星系。
目之所及的每一颗发光天体。
全都在发生着同样的病态畸变。
一颗冰冷的蓝色气态行星。
外层的大气风暴停止了旋转。
风眼处直接凹陷下去,长出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金眼。
行星的光环断裂。
化作一条条环绕星体的肉须
那些挂在遥远星河里的恒星、行星。
不再是简单的物理天体。
它们抛弃了冰冷的岩石和气体。
拥抱了这股强加给它们的“血肉真理”。
每一颗星星。
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散发着金光的眼球。
原本点缀在夜空中的璀璨星河。
那些连接着星系的星尘光带。
此刻全变成了纠缠在一起的粉色触手网络。
满天繁星。
变成了几百亿只眼睛。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在漆黑的宇宙背景板上。
这几百亿只金色单眼。
齐刷刷地。
全部对准了宇宙中心的裴昼。
没有眼皮,没有睫毛。
它们就这么含情脉脉地。
带着那种看破红尘的绝对慈悲。
静静地注视着他。
整个宇宙。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眼球标本库。
画面阴间到了让人骨髓发寒的地步。
不管裴昼把视线转向哪个方向。
上、下、左、右。
全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瞳孔。
那些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狂热的、信徒仰望真神般的黏糊糊的爱意。
裴昼站在虚空里。
他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天灵盖上疯狂乱爬。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一股酸水直冲嗓子眼。
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硬生生把酸水咽了回去。
舌根泛起一阵发苦的胆汁味。
他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试图把这种荒诞的幻觉搓走。
但放下手,眼前的眼球星空依然清晰无比。
这破系统。
让你去洗白阴暗面。
没让你把整个宇宙的画风都给重置了啊!
这些星球本来好好的在那转圈发光。
现在全变成了滴着口水的肉球。
这以后晚上谁还敢抬头看星星?
天文台的那些科学家,估计今晚全得排队去挂精神科急诊。
裴昼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
那七个金色的御兽印记。
此刻正在微微发亮。
光芒一闪一闪,频率轻快。
“嗡。嗡。”
印记深处传来微弱的共鸣。
就像是一只刚抓了老鼠、放在主人枕头边的猫。
仿佛在向他邀功。
裴昼嘴角抽搐了两下。
手指捏成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半月形的白印。
他现在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这烂摊子,比原初灰雾还要难以收场。
灰雾顶多是毁灭星球。
这满天的眼睛,是直接在全宇宙生物的脑干上疯狂跳舞。
一阵寒意顺着西裤裤腿钻上来。
裴昼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挡住下巴。
“嗡嗡嗡。”
冲锋衣口袋里。
那个屏幕碎了角的军用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隔着粗糙的防水布料,震得他大腿侧的肉发麻。
裴昼机械地把手插进口袋。
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冷光,显示是星尊的加密频道。
他大拇指滑向绿色的接听键。
手指僵得发木,第一次没划动。
他又用力蹭了一下,才把电话接通。
通讯器那头。
传来了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伴随着牙齿剧烈打战的“咯咯”声。
“阁……阁下……”
星尊的声音传了过来。
带着快要崩溃的哭腔,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位活了几万年的星空守望者。
此刻的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绝望和恐慌。
“这……这天上的星星……”
星尊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完全劈了叉。
“怎么都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