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脚下的黑色合金甲板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防卫军战舰的引擎震动。
裴昼站在甲板边缘。
塑料人字拖的底部,传来一股不讲道理的下拽力。
像是一整座山脉被强行压在了这颗战星的重力场上。
他没站稳。
身子晃了一下,左手一把抓住旁边一根断裂的炮管。
生锈的金属边缘剌破了手心。
渗出几丝血迹。
“这动静。”
裴昼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抬头看向防线外的星空。
远处的黑暗中。
那片翻滚的沥青色原初灰雾本体,消失了。
没有跟头顶那七尊神话御兽正面硬刚。
甚至连个照面都没打。
那团占据了不知多少光年的庞然大物。
碎了。
它主动将庞大的雾气之躯,分裂成千万股黑色的激流。
像一张无限延伸的、密不透风的黑色大网。
避开了战星防线。
朝着银河系的边缘地带。
疯狂扩散。
这根本不是撤退。
这是饿疯了的屠夫,冲进了没有栅栏的羊圈。
“滴——滴——滴!”
星尊腰间挂着的那个银色星际通讯器。
毫无预兆地。
爆发出刺耳到能穿透骨膜的警报声。
红灯在金属外壳上闪得像发了疯的心电图。
星尊捂着胸口的伤洞。
踉跄着靠在几个空弹药箱上。
干枯的手指扯下通讯器。
大拇指哆嗦着按下外放键。
“刺啦。”
静电杂音过后。
通讯器里没有完整的句子。
“第四星区……太阳灭了!太阳灭了啊!”
“救命……黑色的雾!它们在吃……”
“防线被绕过了!请求支援!我们在……”
“啊——!”
声音杂乱,凄厉。
有男有女,夹杂着不同星系生物绝望的哀嚎。
伴随着建筑物坍塌的轰鸣,和某种黏稠液体咀嚼骨头的“嘎巴”声。
这些声音往往只持续几秒。
然后。
“呲。”
彻底变成毫无生气的盲音。
一个盲音,代表着一个星系通讯站的永久下线。
也代表着一个文明的灭绝。
大厅里的全息星图上。
原本闪烁着点点蓝色光芒的外围星系。
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块块抹除。
红色的警告光斑。
呈扇形,在星图的边缘地带疯狂扩散。
速度快得超出三维物理常识。
雾气所过之处。
那些燃烧了上百亿年的巨大恒星。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
光芒像被掐灭的烟头。
瞬间熄灭。
变成一颗颗冰冷、死寂的黑色岩石球。
几百个外围的文明星系。
那些没有重兵把守的平民星球。
连向星际联盟发出完整求救信号的时间都没有。
就被这股悄无声息的黑色潮水。
彻底淹没。
原初灰雾在改变战术。
它那点仅存的、代表宇宙阴暗面的高维本能,察觉到了战星这边的硬骨头不好啃。
它放弃了强攻防线。
化整为零。
用最原始的游击战术,在银河系防空最薄弱的边缘地带。
疯狂吞噬生命和恒星能量。
它要用这些低维生物的血肉。
来补充它刚才被裴昼那几个“活宝”吸干、打残的本源力量。
战星甲板上。
死寂。
只有通讯器里不断传出的盲音。
“呲啦。呲啦。”
像是在给整个银河系宣读死亡倒计时。
姜玄手里的半截断枪砸在地上。
他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左眼,死死盯着星尊手里的通讯器。
眼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被砸得粉碎。
老兵咬着牙,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
“这畜生……在屠杀平民。”
大宝瘫在地上。
手里举着的直播器早就掉在脚边。
他看着全息星图上大片大片消失的蓝点。
两百斤的肥肉在太空服里缩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裴昼站在炮管旁边。
他没说话。
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掌心的旧伤口被重新崩开。
血黏在布料上。
他以为把那些外神子嗣当零食喂了。
把那几双暗红色的眼睛瞪跑了。
这事就算结了。
他就能拍拍屁股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结果这破灰雾。
打不过他手底下的触手怪。
跑去后面偷家了。
而且是无差别、灭绝式的偷家。
这是在挑衅。
不,这是在恶心他。
“星尊。”
裴昼声音很冷。
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比这真空里的寒风还要刺骨。
“它吃了多少?”
星尊拿着通讯器的手。
抖得已经快要捏不住那块银色的金属块了。
他没回答裴昼的问题。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银色瞳孔里,此刻挤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他死死盯着全息星图上的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
一条最粗壮、颜色最浓稠的黑色雾气分流。
像一把黑色的尖刀。
在星图上划出一条笔直的死亡轨迹。
“阁下!”
星尊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变调的凄厉。
他指着屏幕角落。
手指几乎要戳进全息投影里。
“灰雾的其中一条主力分流。”
星尊咽了口干涩的血水。
“锁定了边缘地带的一个蓝色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