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祈握着手机的手。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手指发凉。
指尖在碎裂的屏幕玻璃上刮过,一点知觉都没有。
手机屏幕的背光亮着。
在这昏暗得像冰窖一样的客厅里。
这是唯一的光源。
蓝莹莹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照出了一张毫无血色、被冷汗浸透的脸。
“妹!你说话!”
听筒里。
裴昼的声音已经完全劈了。
带着一种快要发疯的焦躁和惊恐。
“你别吓我!你在家待着别动,我马上回去!”
“别……”
姜祈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黄沙。
挤出来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哥,别挂。”
她双手捧着那部旧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
仿佛那是她在这崩塌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没事。”
她咬着下唇。
牙齿在刚被自己咬破的伤口上用力。
铁锈味的血丝在舌尖漫开。
这股腥甜味,让她混乱的大脑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
“我想起来了。”
姜祈的声音渐渐平稳,但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封印碎了。我全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
裴昼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想起什么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脑子里的那些末日噩梦又犯了?我跟你说,外面的天是灰的,但我还没开始毁灭世界。”
“不是噩梦。”
姜祈靠在发黄的沙发背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是前世。”
她闭上眼。
那些被强行拼接完整的画面。
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子里清晰地滚动。
“前世。”
“你没买到光系材料。”
“你去了地下黑市,契约了最底层的暗影系宠兽。”
姜祈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后来,灰雾全面爆发。”
“比今天这层灰布还要厚,还要黑。”
“防线崩了。防卫军死光了。”
“雷局长也死了,被那些长着几百条腿的畸变怪物撕成了碎片。”
电话那头。
裴昼沉默了。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过来。
伴随着地下室里呼啸的风声。
“我一直以为。”
姜祈眼角的泪水终于包不住了。
顺着脸颊滑下来。
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以为是你干的。”
“我记得你穿着那件黑风衣,满身都是恶心的暗影触手。”
“你坐在用头骨堆成的椅子上,笑得特别大声。”
她哽咽了一下。
右手死死揪着睡衣的领口。
“可是……封印碎了。”
“我看清了。”
姜祈睁开眼。
眼前没有昏暗的客厅,只有前世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那不是防卫军的头骨。”
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愧疚。
“那是变异兽的。是你亲手一刀一刀砍下来的灾兽头骨。”
“你把它们垒成一个掩体。”
“把星澜市最后活下来的几百个平民,死死挡在身后。”
那些暗红色的、滴着酸液的触手。
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是裴昼的御兽。
他一个人,挡在城墙的缺口处。
用那些长满眼睛和毒刺的藤蔓。
把那些试图冲进防空洞的旧日怪物,全部绞碎。
“你身上的黑血,是你自己的。”
姜祈的手指在屏幕上抠出了白印。
“你受了很重的伤。”
“风衣都被腐蚀烂了。”
“你坐在那里,不是在耀武扬威。”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你是在用自己的肉身。”
“死死堵住那个不断喷涌灰雾的虚空裂缝!”
她全想起来了。
裴昼那时候已经油尽灯枯。
他体内的暗影本源,在对抗那些高维古神子嗣时,已经开始反噬。
他笑。
根本不是黑化后的狂妄。
他是在嘲笑。
嘲笑那些高高在上的联盟高官,第一时间坐飞船跑了。
嘲笑那些所谓的正规光系御兽师,被灰雾吓得尿裤子。
嘲笑那些藏在宇宙深处的古神。
费了这么大劲,还是被他这个契约了垃圾暗影系的高中生。
硬生生拖住了脚步。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也是个孤独的抗争者。
他用自己的命,用那些被世人嫌弃的暗影怪物。
为苍蓝星,为她这个躲在地下室里的妹妹。
争取了最后的一丝生机。
然后,他选择了自爆。
带着那条虚空裂缝,和成千上万的旧日怪物。
同归于尽。
结果呢?
这个拯救了残存人类的疯子。
在后世的记载里。
在那些跑路的联盟高官笔下。
却被写成了一个引来灰雾、屠城灭世的恶魔。
因为他契约的是暗影。
因为他长满触手。
真相大白。
那些自以为是的“拯救”。
那些拿刀架在脖子上的“逼迫”。
姜祈坐在沙发上。
双手捂住脸。
冰凉的眼泪从指缝里决堤而出。
砸在腿上,砸在手机屏幕上。
“哥……”
她哭出了声。
声音沙哑、破碎。
这两辈子的委屈、误解、还有那种把亲人当成仇人防备的巨大愧疚。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她以为自己在救他出泥潭。
其实。
她是在把他推向另一个更荒诞、更畸形的深渊。
她逼着一个原本能在暗影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战士。
去弄了一堆闪闪发光、长着几十只眼睛的触手怪。
去当个天天被人膜拜的“光之先生”。
电话那头。
裴昼没有说话。
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哥……”
姜祈更咽着。
喉咙里像塞满了生锈的铁片。
她双手捧着手机。
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喊出了那句憋了两辈子。
迟到了两辈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