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惨叫声。
没有经过任何网络信号的延迟和失真。
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生锈铁锯。
毫无预兆地。
直接扎穿了裴昼的耳膜，狠狠地拉扯着他的脑神经。
裴昼的脚步猛地顿住。
皮鞋鞋底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狠狠踩了一脚。
“吱——”
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和一条黑色的胶印。
腿部肌肉因为紧急刹车，绷得死紧。
“妹！”
裴昼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双手死死捏着那部边缘碎裂的旧手机，指节惨白。
指甲几乎要掐进塑料外壳里。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指甲刮在布料上发出的刺耳撕扯声。
“嘎啦。嘎啦。”
像是有人在痛苦地挣扎。
星澜市，东区老旧小区。
二楼的客厅里没开灯。
窗外的天空已经被那层死灰色的阴翳完全笼罩。
光线昏暗得像个冰窖。
姜祈整个人蜷缩在那张发黄的布艺沙发上。
像一只被扔进开水锅里的虾米。
弓着背。
双膝死死顶着自己的胸口。
她身上那件洗发白的棉质睡衣，早就被大颗大颗的冷汗浸透了。
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疼……”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
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用力抠着头皮。
抠出了几道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渗。
疼。
不是那种被人砍了一刀的皮肉痛。
而是一种像是有人拿电钻，直接在她脑仁正中心打孔的撕裂感。
从灵魂最深处往外炸开。
星空外那股旧日力量的全面复苏。
那种覆盖了整个苍蓝星的高维污染波动。
像一把粗暴的钥匙。
直接捅进了姜祈灵魂深处，那个一直被某种力量死死封印的禁区。
前世的记忆。
那些她重生以来，自以为清晰无比、深信不疑的画面。
此刻。
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重组。
“不……不要……”
姜祈在沙发上痛苦地翻滚。
额头撞在茶几的玻璃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建立的认知防线。
她一直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
前世。
天空是暗红色的，压抑得让人想吐。
星澜市的防线崩溃。
裴昼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坐在由防卫军头骨堆成的王座上。
周围全是长满触手和眼睛的怪物。
他看着满地尸体，笑得像个疯子。
他亲手撕碎了世界。
这是她重生后，拼了命也要拦住裴昼碰暗影材料的唯一执念。
但是现在。
封印碎了。
记忆的碎片在剧痛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真正的全貌。
她看到了。
天空确实是暗红色的。
那是旧日灰雾的主力军，九重畸变太阳的子嗣降临时的颜色。
比今天这层死灰色的幕布还要恐怖一万倍。
满地都是防卫军的尸体。
鲜血把星澜市的街道染成了红色。
但。
杀人的不是裴昼。
那些防卫军，是被铺天盖地的灰雾怪物活活撕碎的。
画面拉近。
姜祈看清了。
那个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裴昼。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早就被怪物的酸液腐蚀得破烂不堪。
他身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的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
他周围那些长满触手和眼睛的暗影变异体。
不是他的手下。
那是他在绝境中，强行契约、试图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去对抗那些高维旧日怪物的最后底牌。
他没有笑。
他坐在那个用战友头骨垒起的掩体后。
是在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看着满城的废墟，眼底全是绝望和死战到底的狠厉。
“快跑……”
前世的裴昼，转过头。
冲着躲在地下室里的姜祈，声嘶力竭地吼。
“别回头！跑啊！”
然后。
他带着那些已经失控的暗影怪物。
迎着那团不可名状的暗红太阳。
像个扑火的飞蛾。
冲了上去。
“轰！”
毁天灭地的爆炸。
裴昼为了给平民争取撤退的时间。
选择了自爆。
姜祈在沙发上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空气呛进肺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
混着额头上的冷汗，流进嘴里。
咸涩得让人想吐。
她懂了。
全懂了。
前世，裴昼根本不是毁灭世界的邪神。
他是星澜市最后一道防线。
是那个在所有人绝望逃跑时，留下来断后的疯子。
而她。
重生后。
自以为是地没收了他的暗影材料。
逼着他去契约光系。
逼着他走所谓的“正道”。
她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他。
其实。
她是在把他推向另一种更畸形、更无解的深渊。
那些光之肉山，那些炽天使。
都是因为她的逼迫，才在系统的扭曲下诞生的怪物。
“对不起……哥，对不起……”
姜祈趴在发黄的沙发垫子上。
双手死死揪着布料。
指甲在沙发上抓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海绵屑被抠了出来。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剧痛。
渐渐变成了极度的震撼。
以及，深深的懊悔。
这几个月来，她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他。
骂他是怪物，嫌弃他恶心。
而他，只是为了顺着她的意，大半夜跑去城墙上给人当奶妈。
电话那头。
裴昼的吼声还在继续，带着快要急疯的破音。
“妹！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手机掉在地板上。
屏幕亮着。
姜祈深吸了一口气。
强忍着脑子里还没完全褪去的针扎感。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
指尖发白。
慢慢地，拿起了那部屏幕边缘碎裂的旧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