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那个男人重重砸在满是碎玻璃和腐蚀液的金属地板上。
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弹了一下。
他身上穿着一件特制的灰色隔绝服。
布料是由高阶异兽的皮硝制成的，号称能抗住三级强酸。
但现在，这件衣服破烂不堪。
到处都是被撕裂的口子。
暗红色的血块糊在纤维缝隙里，已经结了硬痂。
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边缘皮肉翻卷着，露出森白的肋骨。
这是常年游走在苍蓝星最危险的边缘地带，专门刺探高危情报的“荒野行者”。
联盟里最不要命的一群疯子。
“呃……”
男人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抽气声。
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黑血。
黑血里夹杂着被污染的内脏碎块，落在地板上“呲啦”作响。
他没有去捂胸口的致命伤。
左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甲抠进肉里，指节崩得惨白。
裴昼没有犹豫。
他猛地蹲下身。
西裤的膝盖直接压在混着酸液的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大拇指毫不迟疑地按下右手手背的金色印记。
没有放出庞大的本体。
印记中心只亮起一丝微弱的白光。
一缕极细的、散发着浓烈檀香味的粉色流光。
顺着裴昼的指尖。
钻进了荒野行者胸口那个致命的血窟窿里。
光芒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黏液薄膜，强行封堵住往外涌的黑血。
硬生生用高维的神圣规则，替他吊住最后一口即将溃散的生气。
“喘气。说人话。”
裴昼盯着他那双涣散的眼睛。
声音很沉，没有一丝起伏。
荒野行者大口喘着气。
胸膛在治愈微光的强行修补下剧烈起伏。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几乎被死气蒙蔽的眼睛。
死死盯着裴昼的脸。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颤抖着。
一把抓住了裴昼笔挺的西裤裤腿。
粗糙的手指在布料上留下五道血痕。
他手心里，攥着一块黑色的陨石碎片。
碎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表面坑坑洼洼。
透着一股能把人灵魂冻僵的极寒死气。
“星空……”
行者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拼尽全力，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星空之外的……屏障……破了……”
裴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任由那只带血的手抓着自己的裤腿。
没有说话。
安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地球上的……灰雾……怪物……”
行者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血沫。
“全都是……前哨……”
他瞪圆了眼睛。
死死盯着裴昼，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恐惧。
“它们……醒了。”
“宇宙深处的……古神。”
行者的手抓得更紧了。
“它们……闻到了……味道。”
“你的……高维波动。”
“这里……被当成了……肥肉……”
这几句话。
像是一把把冰冷的生锈铁钉。
一根根钉进旁边雷破天和几十个防卫军的脑子里。
监控室外。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通风管道里冷风倒灌的“呜呜”声。
原来。
他们在苍蓝星上打生打死。
跟那些下水道的畸变体、荒野的变异兽拼命。
甚至把教廷的洗脑当成世界末日。
这全都是小打小闹。
在几万公里外的大气层之外。
真正的恐怖，一直躲在黑暗里。
现在，它们闻着味儿来了。
行者松开了抓着裴昼裤腿的手。
干枯的手指张开。
把那块冰冷刺骨的黑色陨石碎片。
哆哆嗦嗦地。
硬塞进了裴昼的掌心里。
“九重……畸变太阳……”
行者仰起头，死鱼眼看着天花板。
声音已经细若游丝。
“它的……子嗣……已经降临了……”
说完这句话。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咔。”
脖子猛地一歪。
抓着裴昼的手颓然滑落，砸在金属地板上。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格在惊恐的极限。
彻底断了气。
炽天使的那缕治愈微光。
救不活一个灵魂已经被星空污染彻底抽干的人。
光芒闪烁了两下。
化作点点金斑消散。
裴昼半蹲在地上。
他没有去合上行者的眼睛。
右手死死捏着那块黑色的陨石碎片。
陨石的棱角很尖锐，扎破了他手心的皮肉。
没有血流出来。
因为石头太冷了。
像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生铁。
寒气顺着掌心的毛孔，蛮不讲理地往骨头缝里钻。
冻得他手指关节有些发僵。
“裴……裴神。”
雷破天在后面结结巴巴地开口。
光头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他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腿肚子直打转。
裴昼没有理他。
他缓缓站起身。
西裤膝盖上沾着一滩刺眼的黑血。
他抬起头。
顺着刚才自己一脚踩穿的那个三米宽的天花板大窟窿。
目光越过断裂的钢筋和灰白色的水泥块。
看向了外面的天空。
那里。
不知何时。
原本应该是秋日傍晚橘红色的夕阳。
没了。
一层死灰色的阴翳。
像一块巨大的、发了霉的裹尸布。
死死地。
蒙在了整个苍蓝星的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