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昼站在那滩焦黑的肉泥旁边。
定制皮鞋的鞋面上，干干净净。
没有沾到半点酸臭的污渍。
连一滴绿色的粘液都没溅上来。
空气里还弥漫着浓烈的强酸臭气。
夹杂着刚才那巴掌带出的雨后檀香味。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鼻管发酸。
胃里直犯恶心。
裴昼低下头。
俯视着瘫在金属地板上的顾长风。
这老头平时的体面全没了。
花白的头发乱成了一个脏兮兮的鸟窝。
几绺头发被黑血死死粘在额头上。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全是冷汗和石灰粉末的混合物。
和成了一团灰黑色的泥巴，盖住了原本的肤色。
顾长风双手抱着膝盖。
十根干枯的手指扣在小腿骨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胸腔剧烈起伏。
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漏了风的破风箱。
牙齿在嘴唇里直打架，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信仰。
那些写了几百页的细胞演化理论。
在今天。
差点把整个联盟科研院，连同地上的几百万人。
一起送进地狱。
裴昼看着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
没有大声吼叫。
也没有发火。
他上前一步。
皮鞋鞋底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慢慢蹲下身。
西裤膝盖直接压在脏兮兮的地板上。
沾了点灰。
他不在乎这身名贵的衣服。
只是一脸平静地平视着顾长风那双浑浊的眼睛。
“老头。”
裴昼开口了。
声音很轻，没有一点多余的起伏。
在这空旷破败的地下室里，这几个字却像铅块一样重重砸在地上。
“好玩吗。”
顾长风上下牙齿猛地磕碰了一下。
不小心咬到了舌尖。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疼得嘴角抽搐。
却不敢发出半点惨叫声。
“裴神……”
顾长风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发音都变得含混不清。
“老头子我……我以为……”
“你以为那是新的基因链。”
裴昼打断他。
从西裤口袋里摸出那只手。
随意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手指敲了敲膝盖骨。
“你拿显微镜去看那滴黏液。”
“你用最高阶的营养液去培育它。”
裴昼看着老头的眼睛，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你在创造一个新的物种。”
“你在追求进化的尽头。”
顾长风拼命摇头。
眼泪混着灰尘，顺着脸颊往下滚。
冲出两道泥水沟。
砸在沾满酸液的白大褂上。
“错了……老朽错了。”
老头声音发着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那里面没有细胞……全是眼睛……”
裴昼冷笑了一声。
这不是嘲讽，只是单纯觉得这事荒谬到了极点。
他这辈子最怕麻烦。
但这帮所谓的聪明人，总是在变着法子给他找麻烦。
“那根本不是什么生物基因。”
裴昼语气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那是规则。”
顾长风愣住了。
连粗重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那是高维维度的绝对规则。”
裴昼伸出食指。
指了指地上那滩已经化成灰烬的克隆体。
灰烬在冷风中微微扬起一点粉尘。
“没有我的精神力压着。”
“那点东西脱离了我，就是一个无差别吞噬的黑洞。”
“它没有理智，只有同化一切的本能。”
裴昼放下手。
重新搭在膝盖上。
“你拿个玻璃罐子去装岩浆。”
“还指望岩浆在罐子里给你开出一朵花来？”
“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还想拉着星澜市几百万人一起陪葬。”
老头的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听懂了。
那不是科学能解析的物质。
那是一种一旦脱离束缚，就会让三维世界彻底崩溃的扭曲源头。
他不仅在玩火。
他是在拿整个星球的命做实验。
裴昼伸出右手。
手心里有些刚才出汗留下的潮湿感。
他把手搭在顾长风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啪。啪。”
轻轻拍了两下。
老头的身体随着这两下拍打，往下猛地缩了缩。
像只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
“别学我。”
裴昼看着他，一字一顿。
声音在满是碎石的监控室里来回荡漾。
带着不容违抗的重量。
“我的神圣。”
“你们这群凡人，把握不住。”
他收回手。
站直了身子。
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顾长风。
拍了拍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
“再敢碰一滴我的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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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背着我去搞什么切片研究。”
裴昼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个被他一脚踩穿的三米厚大窟窿。
上面的灯光顺着破洞打下来。
冷风正顺着窟窿往里灌，吹得白衬衫呼呼作响。
“我亲自过来。”
裴昼语气平静。
“把你们这座楼，一砖一瓦，拆成平地。”
“让你连扫灰的机会都没有。”
顾长风跪在地板上。
双手死死撑着金属地面。
他拼命点头。
下巴一次次重重磕在自己的锁骨上。
眼底那些为了科学可以牺牲一切的狂热。
那些自以为触碰到造物主领域的癫狂。
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彻底碾碎。
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敬畏。
“懂了……老朽全懂了……”
他连声答应，嗓音里满是恐惧。
“绝不碰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碰了……”
裴昼懒得再看他一眼。
事情解决了。
这老头只要不傻，下辈子都不敢再多看发光的东西一眼。
他伸手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口。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领子被风吹翻了。
把领口翻平。
他准备转身，顺着走廊离开这里。
外面还有一堆防卫局的烂摊子等着雷破天去收拾。
裴昼的脚刚迈出去半步。
皮鞋在地上擦出一声轻响。
突然。
监控室最深处的角落里。
那堆被塌陷的混凝土砸成废铁的设备底下。
一台样式古老的仪器。
没有接外部电源。
外壳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划痕。
这是科研院几十年前用来接收宇宙深空信号的旧设备。
早就报废停用好多年了。
现在。
这台仪器的老旧显示面板上。
一颗红色的指示灯。
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滴——”
刺耳的电子长鸣。
穿透了满屋子的寂静。
红光在昏暗的角落里一闪一闪，频率快得像发了疯的心电图。
把地上的碎玻璃照得血红。
裴昼停住脚步。
转过头，看向那台冒着红光的铁疙瘩。
眉头微微皱起。
这破烂玩意儿还会响？
顾长风也愣住了。
他忘记了害怕，呆呆地看着那台仪器。
“深空阵列……这东西明明早就切断能源了……”
老头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更白了。
还没等裴昼走过去看个究竟。
监控室外面。
长长的金属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那不是防卫军穿战靴的整齐声音。
像是有人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地上死命地往前蹭。
“哗啦。哗啦。”
重物在金属地板上拖行的声音。
伴随着粗重、漏风的喘息。
“砰！”
那半扇原本就被缝合怪撞得开裂的合金安全门。
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狠狠撞开。
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直接崩断了一根。
门板刮着门框，刺耳得很。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全被暗红色的血块糊满了。
高阶防护服的纤维碎成了一条条破布，凄惨地挂在身上。
男人左腿明显断了。
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曲着，白骨刺破了裤管。
他全凭着最后一口气，单腿往前蹦了两步。
直接失去了平衡。
“扑通。”
男人重重地摔在裴昼脚下。
身体砸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在地板上。
在裴昼干净的皮鞋前面。
迅速晕开一小滩红色的血洼。
血腥味瞬间冲散了仅剩的一点檀香。
男人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
死死抓着裴昼西裤的裤腿。
带血的手指在名贵的布料上留下五个刺眼的血印。
他仰起头。
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眼窝深陷。
眼角撕裂，往外渗着血珠。
眼底全是难以名状的极度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