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废墟里尤为刺耳。
亚历山大的双膝重重砸在碎裂的白玉地板上。
尖锐的石渣直接扎透了丝绸圣袍。
刺进膝盖骨里。
血水顺着白色布料洇出两块暗红色的斑迹。
他曾经是高高在上的教皇。
是西大陆几亿信徒每天早晚跪拜的神明代言人。
出行要用黄金车辇,喝水要用秘银圣杯。
现在。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狗。
双手撑在泥水和灰土混合的烂泥里。
指甲缝里全是脏黑的泥垢。
后背那条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椎,此刻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劣质长弓。
亚历山大被迫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拉扯,突突乱跳。
他避无可避。
迎面撞上了炽天使那二十四只庞大肉翅上的眼睛。
成千上万只金色的单眼。
没有眼皮,没有睫毛。
就这样赤裸裸地、冷漠地俯视着他。
每一只眼睛里,都涌动着纯粹到令人窒息的高维白光。
浓烈的雨后檀香味,像一根根实质的钢锥。
顺着他的鼻腔,直接钉进脑干。
亚历山大浑浊的眼球瞬间布满红血丝。
眼角不受控制地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的大脑皮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
教廷几千年来编造的那些厚重教义。
那些金碧辉煌的教堂图纸。
那些关于洁白羽毛和绝美天使的虚伪神话。
在这些赤裸裸的血肉和眼睛面前。
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用劣质泥巴捏出来的玩具。
粗糙。
可笑。
充满了凡人为了粉饰太平而刻意制造的低级美感。
这才是真理。
这才是抛弃了一切虚伪皮囊,直指宇宙本源的绝对神圣!
“呃……啊!”
亚历山大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哀嚎。
他猛地松开撑在地上的双手。
反手揪住自己身上那件代表教皇无上权力的纯白圣袍。
那是用西大陆最顶级的雪蚕丝,由一百个圣女耗时十年手工缝制的。
他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领口。
用力往外一撕。
“哧啦!”
名贵的雪蚕丝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圣袍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扯开,露出干瘪的胸膛。
他不满足。
双手疯狂地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扯。
那些繁复的金线刺绣、那些镶嵌着碎钻的纽扣。
被他像扯掉什么肮脏的寄生虫一样,连皮带肉地揪下来。
随手扔在泥水里。
“假的!都是假的!”
亚历山大一边撕衣服,一边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和地上的泥灰混成一团。
他腾出右手。
一把抓住头顶那顶象征教权巅峰的三重金冠。
这顶帽子重达十几斤,上面镶着上百颗高阶光晶石。
他以前连低头都小心翼翼,生怕它掉下来。
现在。
他毫不犹豫地把金冠从头上拽下来。
“哐当。”
三重冠被他狠狠砸在碎石堆里。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抬起那只穿着金边软底皮鞋的脚。
对准金冠。
死命地踩了下去。
“咔嚓。咔嚓。”
黄金在皮鞋下变形、凹陷。
晶石崩裂,碎片四下飞溅。
划破了他的脚踝,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是个老骗子!”
亚历山大一边踩,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声音穿透废墟,传到了大教堂外的广场上。
传进了那几十万刚刚倒戈的信徒耳朵里。
“我拿着泥巴糊的神像骗了你们一辈子!”
“什么圣光!什么教义!”
“在真理面前,连一坨屎都不如!”
他满脸狂热,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解脱。
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百年的沉重麻袋。
他双膝跪地。
转过身,面向大教堂外那黑压压的人海。
张开双臂。
“从今天起!”
亚历山大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盖过了十尾圣虎的念经声。
“整个教廷的财富!国库里的灵石!”
“西大陆的所有疆域和城池!”
他猛地转回来,对着裴昼悬空的塑料人字拖。
脑袋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额头砸在碎砖上,鲜血淋漓。
“全部奉献给抛弃皮囊的唯一真理!”
“主啊,请接受我这肮脏蛆虫的忏悔!”
这一幕。
成了压死教廷残党的最后一根稻草。
废墟边缘。
还站着几十个原本死硬的内廷红衣主教。
他们刚才还握着法杖,准备等老教皇加百列大杀四方后出去收尾。
现在。
老祖宗被老鼠吃了。
现任教皇在泥地里撕衣服砸皇冠,哭着喊着骂自己是骗子。
精神支柱塌了。
那种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信仰,在这一刻碎成了玻璃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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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
一个红衣主教手里的法杖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双手合十,眼泪夺眶而出。
“主啊……我有罪……”
紧接着。
“扑通。扑通。”
剩下的几十个红衣主教、高阶审判官。
像被割倒的麦子。
齐刷刷地跪在废墟里。
排着队,跟在亚历山大身后。
他们扯下头上的红帽。
撕碎身上的红袍。
加入到了疯狂磕头、痛骂伪神的大军中。
脑袋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是一阵密集的战鼓。
裴昼坐在炽天使滑腻的触手上。
校服裤腿被黏液浸透,凉飕飕的。
他看着下面这群发了疯的老头。
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事啊。
他就是来要个说法,顺便让这帮大半夜开飞艇扰民的家伙长长记性。
怎么打着打着,对方最高领导人直接带头砸锅卖铁求收编了?
这画风偏得连他都快看不懂了。
贞德光着脚,从旁边的一根触手上走了过来。
金发在夜风里飞舞。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粉色的塑料洗脚盆。
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
她冷眼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的亚历山大。
“主。”
贞德微微欠身,声音清冷。
“这些虚伪的蛆虫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肮脏。”
她举了举手里的洗脚盆。
“他们连给您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这片污秽的大陆,理应在圣火中重生。”
裴昼听着这话,头更疼了。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只觉得脑袋里像有几百只鸭子在叫。
“停!”
裴昼大喊一声。
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他从触手上站起来,后退了半步。
胶鞋底在黏液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谁要你们这破地盘!”
他指着地上的亚历山大,又指了指外面的广场。
“我大半夜被你们吵醒,连个安稳觉都没睡。”
“我明天还得回去复习备考!”
“这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你让我管?我连自己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在凑呢!”
远在东大陆。
星澜市。
联盟总部的最高会议室里。
冷气依旧开得很足。
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卫星高空探头,把圣彼得大教堂废墟里发生的一切。
清清楚楚地转播了回来。
画面甚至配上了微弱的收音。
十二个高背椅上的议员。
包括坐在首位的龙渊会长。
看着教皇砸金冠。
看着红衣主教集体排队磕头。
听着裴昼那句不耐烦的“我还要复习备考”。
整个会议室。
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