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狂震。
裴昼大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绿色的接听键被按到底。
视频接通。
屏幕卡顿了两秒，满屏雪花。
画面一跳，一张油光满面的胖脸直接怼在了镜头上。
林大宝。
他的大鼻头几乎贴着摄像头，额头上一层明晃晃的汗珠。
“昼哥！”
大宝压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左右看了看，像个做贼的。
“不对，主上！”
大宝改了口，声音压得更低，挤出一个滑稽的庄严表情。
裴昼坐在沙发角落。
左边是拿着热毛巾的贞德，右边是挥舞钢丝球的姜祈。
肉山夹在中间被洗得直哼唧。
他把手机屏幕往怀里挪了挪，挡住背后的荒诞背景。
“你叫谁主上？”
裴昼皱起眉，看着屏幕里大宝那张胖脸。
“大半夜你不睡觉，跑哪发疯去了？”
视频背景黑漆漆的，偶尔有几点火光闪过。
“哥，你别管我睡没睡。”
大宝咧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
“你看看，我给你打下的江山！”
他说着，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摄像头翻转。
裴昼盯着手机屏幕。
呼吸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个废弃的地下防空洞。
大得没有边界。
生锈的铁皮通风管道挂在头顶，每隔十米立着一根粗大的承重水泥柱。
没有灯。
几千根手指粗的白蜡烛。
密密麻麻地插在水泥地上、废弃的铁桶上。
烛火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跳动。
把整个防空洞照得昏黄、摇晃。
劣质石蜡燃烧的气味。
隔着手机屏幕，仿佛都钻进了裴昼的鼻腔。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蜡烛光晕里。
人。
全都是人。
一个个穿着各色衣服的男女老少。
有穿破夹克的工人，有染着黄毛的混混，甚至有穿西装的白领。
现在。
他们全都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双手交叠在胸前。
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咳嗽。
成千上万个人挤在一起，排成整齐的方阵。
像是一片黑压压的麦田，被人用镰刀整齐地割倒。
裴昼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手机背面的金属壳在手心里滑了一下。
他大拇指死死扣住手机边缘。
指节泛白。
粗略一扫，这地下仓库里跪着的人。
少说也有一万。
“这是哪？”
裴昼喉咙发干。
“你是不是被人绑架进传销窝点了？”
他凑近屏幕，试图看清那些人的脸。
大宝没有出现在屏幕里。
他的画外音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哥，什么传销！”
大宝拍了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
“这是咱自己的地盘！西区废弃三号仓库！”
视频画面缓缓往前推。
大宝举着手机，在方阵边缘巡视。
“上次你那只背上长脸的老鼠不是唱歌了吗。”
大宝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炫耀。
“我当时就在旁边，顺手拿新买的降噪录音笔，录了一段。”
裴昼脑子里“轰”的一声。
血压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录音了？
那可是千面魂鼠的神圣赞歌。
直接在灵魂层面洗脑的高维频率。
这死胖子居然把它录下来了！
大宝还在絮絮叨叨地表功。
“我就在西区贫民窟放了几遍。”
“那效果，绝了。”
大宝镜头扫过前排一个光头汉子。
“你看那个，以前是西区收保护费的蛇哥。”
“听了半遍录音，自己拿刀把纹身刮了，现在是咱们的右护法。”
镜头又切向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
“那个是常年骗保的碰瓷老手。”
“现在天天在仓库门口打扫卫生，一分钱不要。”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嘴里发出统一频率的微弱嗡嗡声。
这是在模仿千面魂鼠那首赞歌的调子。
一万人的嗡嗡声汇聚在一起。
在地下空间里产生共鸣，连承重柱都在微微发颤。
裴昼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顺着鼻梁往下流。
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水迹。
他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给他们听录音？”
“对啊。”
大宝的镜头对准了仓库最前方。
那里用废旧轮胎和木板，搭起了一个三米高的高台。
高台上。
摆着两个大号军用音响。
中间立着一个两米高的雕像。
裴昼看清那个雕像，差点把手机捏碎。
那是用烂泥巴和木头糊出来的。
一个穿着校服的人。
怀里抱着一坨长满圆圈的面团。
那是照着他戴孙悟空面具、抱着光之肉山的造型捏的。
“我跟他们说，您就是真理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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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的语气狂热起来。
“每天晚上八点，大喇叭循环播放三遍赞歌。”
“才五天！”
“五天时间，教众突破一万人！”
大宝把镜头翻转回来。
胖脸上满是邀功的兴奋。
“主上，明天我就带他们去市中心广场静坐。”
“要求联盟把您封为星澜市唯一的真神！”
裴昼咬着牙。
牙床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死胖子。
十万兽潮没把星澜市毁灭。
这胖子拿个录音笔，要把星澜市几百万人的脑子全给洗了。
非法集会。
一万人的邪教组织。
还打着他裴昼的名字！
这要是防卫局查下来。
雷破天绝对会亲自提着重机枪来敲他家的防盗门。
“林大宝。”
裴昼声音低得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大宝那张胖脸。
“你现在，立刻把音响的电源拔了。”
“把录音笔砸碎。”
“然后让这帮人各回各家！”
大宝愣住了。
绿豆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哥，为什么啊？咱们马上就要做大做强了……”
“闭嘴！”
裴昼吼了一嗓子。
这声吼太大。
惊动了旁边正在拖地的姜祈。
姜祈停下动作，拿着滴着消毒水的海绵拖把看过来。
贞德也停下了拧热毛巾的动作。
裴昼顾不上这两个女人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
“我数三声，你不拔电源，我明天就把你那只闪电雀拔毛炖了。”
“一！”
大宝缩了缩脖子。
他从小最怕裴昼发火。
“行行行，我拔，我这就拔。”
大宝转过身，拿着手机走向那个废轮胎搭的高台。
镜头晃动着。
拍到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狂热人群。
裴昼盯着屏幕。
看着大宝的背影靠近高台。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肺管子里一阵酸疼。
只要把音源毁了，这帮人过个几天应该就能清醒过来。
大宝走到音响前。
伸手去拔那根黑色的电源线。
就在他的手快要摸到插头的那一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震得裴昼手机猛地一颤，险些脱手掉在沙发上。
视频画面剧烈翻转。
废旧防空洞的顶棚直接炸开了一个大洞。
大块的水泥和生锈的钢筋从头顶砸落。
砸在方阵前排的水泥地上。
石块粉碎，灰尘漫天。
大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机掉在旁边，镜头歪斜着冲向仓库大门的方向。
火光。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炸开的缺口外直射进来。
切开了防空洞里的昏黄烛光。
沉重的战术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一阵暴雨。
几十个穿着黑色防弹背心的人影。
手里端着能量步枪。
从灰尘里冲了进来。
枪口上的蓝色激光红点，在那些跪着的人群身上乱扫。
“星澜市防卫局查水表！全都不许动！”
扩音器里的怒吼声，盖过了倒塌的水泥声。
视频画面定格在探照灯刺眼的白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