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趴在大坑里。
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全翻卷了。
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外渗。
他一动不动。
就像一具真正的死尸。
头顶上，那片圆形的蓝色天空晴朗得刺眼。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去。
“为什么……”
叶辰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呢喃。
声音微弱得连旁边的水泡声都盖不过去。
他半步大乘期的修为，在地府里吃尽了苦头。
活吞鬼王，剥下骷髅的铠甲穿在身上。
每天在岩浆的边缘忍受着灵魂被烤炙的剧痛。
好不容易，他以为自己站到了这世界的顶端。
百万阴兵。
十殿阎罗。
他捏碎阎罗令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就是天。
楚倾城算什么？整个红尘仙朝算什么？
可是现在呢。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连楚倾城的面都没碰到。
连一句狠话都没放完。
那十个让他敬畏到骨子里的阎罗，甚至连个响屁都没敢放。
就因为看了那个破后院一眼。
就跪了。
就跑了。
甚至还反手给了他一个大逼兜，把他拍进了这烂泥坑里。
临走前，还生怕沾上关系，把地府的大门都给焊死了。
“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吗？”
叶辰的脸埋在烂泥里。
眼泪混着泥水，从左眼眶里淌了出来。
左手食指上，那枚古朴的黑铁戒指闪了一下。
残魂老爷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徒儿，快起来。”
“趁楚倾城还没下来，咱们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闭嘴。”
叶辰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爷爷的虚影在戒指里愣住了。
叶辰双手撑着烂泥。
手肘因为脱力，剧烈地打着摆子。
他一点一点，缓慢地把身子撑了起来。
“咔哒。”
胸前仅剩的一块骨甲碎裂，掉进泥水里。
他站直了身子。
右半边脸肿得像个紫黑色的烂茄子。
上面那些扭曲的鬼脸刺青，此刻看着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丑涂鸦。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坑洞边缘，看向远处五十丈高的城墙。
楚倾城一袭红衣，站在城垛上。
手里提着那把赤红色的长剑，冷冷地看着他。
叶辰没有像以前那样，指着楚倾城破口大骂。
也没有放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狠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了视线。
没意义了。
全都没意义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有奇遇，只要够狠。
哪怕掉下悬崖，哪怕身败名裂，他也能逆风翻盘。
但今天，现实像一把生锈的铁锤。
把他的道心，把他的野心，连带他的尊严。
一锤子，全部砸成了粉末。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有顾长生存在的世界里。
他叶辰，再怎么拼命，再怎么开挂。
也只是个笑话。
一个连当反派都不够格的跳梁小丑。
他连去恨顾长生的力气都没了。
你会在乎一只大象踩死了你脚边的一只蚂蚁吗？不会。
顾长生甚至都没露面，可能只是在后院里翻了个身。
就把他百万大军的局，给搅得连渣都不剩。
叶辰转过身。
背对着红尘仙朝的城墙。
他脚步虚浮，左脚拌了右脚，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御空飞行。
半步大乘期的灵力在体内死寂如一潭死水，他根本不想去调动。
就这么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坑外爬。
他爬出了泥坑。
外面的平原上，全是大风刮过留下的白色骨灰。
叶辰踩着这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军残骸。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方向是国都外十里处，那座终年被黑雾笼罩的绝命断崖。
那是他之前被楚倾城踢下去的地方。
残魂老爷爷在戒指里急了。
“徒儿！你要去哪！那边是绝路啊！”
“咱们可以去西漠，去北海！天下之大，总有咱们的容身之所！”
“老夫还有一本天阶功法没教你……”
叶辰充耳不闻。
他走过一片枯死的树林。
树干上沾着几根乌鸦的黑羽毛。
他走上了一条陡峭的碎石路。
靴子踩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半个时辰后。
他来到了绝命断崖的边缘。
前方没有路了。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渊。
浓稠的冷雾在悬崖底下翻滚，像一锅煮沸的灰水。
狂风从崖底倒卷上来。
吹得他身上残破的布条猎猎作响。
叶辰停在崖边。
脚尖距离深渊只有半寸。
碎石子被风吹落，掉进雾里，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徒儿！”老爷爷的虚影从戒指里钻出来。
挡在叶辰面前，双手张开。
“你疯了！你的命是我从地府里捞回来的！”
“你现在跳下去，十殿阎罗绝不会再收你，你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叶辰看着老爷爷透明的脸。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扯动了右脸的伤口，又渗出一丝血。
“老头。”
叶辰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世道，太没意思了。”
他抬起左手。
大拇指抵在食指的黑铁戒指上。
用力一拨。
“咔。”
那枚代表着他金手指、代表着他所有奇遇的黑铁戒指。
被他硬生生从手指上褪了下来。
随手往旁边一扔。
“当啷啷。”
戒指在崖边的石头上弹了两下。
滚进了一簇杂草里。
老爷爷的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被强行扯回了戒指里。
声音消失。
世界彻底清静了。
叶辰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他低下头，看着翻滚的冷雾。
没有仇恨，没有不甘。
也没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累了。
狂风在崖顶呼啸。
叶辰闭上眼睛，没有一丝留恋，身子前倾，纵身一跃跳下了深不见底的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