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的身子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坠入云雾翻滚的断崖。
风声在他耳边尖啸。
他闭着眼。
狂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那张满是血污和泥巴的脸吹得刺痛。
残破的骨甲在风中发出喀啦的摩擦声。
有几片碎骨剥落，先他一步砸向深不见底的崖底。
他放弃了挣扎。
体内那股原本能撕裂山河的半步大乘期死气，现在像一滩死水。
提不起半点力气。
丹田空荡荡的，连一丝用来御空的灵力都挤不出来。
道心碎了。
地府大军没了，十殿阎罗逃了。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在那个枯井面前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没资格见顾长生一面。
“粉身碎骨吧。”
叶辰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等待着剧痛，等待着肉身砸在崖底尖石上的那一声闷响。
等待着一切屈辱和不甘，跟着这具身体一起烟消云散。
左手食指上，那枚古朴的黑铁戒指闪过一抹微弱的幽光。
残魂老爷爷连一声叹息都没发出来。
似乎也认命了。
身体急速下坠。
十丈。五十丈。百丈。
周围的白云变成了浓重的灰雾。
就在这时。
红尘仙朝国都，后院。
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底。
顾长生刚睡了个长长的回笼觉。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背靠着滑腻的青石井壁，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井底有点闷。
前几天那个叫楚倾城的女帝，送来了一只雪兔、一只鹦鹉和一条紫蛇。
那只鹦鹉嘴太碎，天天在井沿上喊“老板发大财”。
顾长生嫌吵，随手捏了个隔音结界。
现在安静了。
但无聊。
顾长生伸手进灰布长衫的兜里摸了摸。
掏出一根金灿灿的绳子。
这绳子比筷子细一点，表面布满细密的龙鳞纹路，柔软坚韧。
这是前几天，外面那个扫地的老头（东海老龙王）孝敬的。
老头撅着屁股在院子里扫地。
见顾长生抱怨没乐子。
当场咬牙，硬生生拔了自己下巴上的一根龙须。
双手捧着，顺着井口扔了下来。
顾长生拿着这根龙须看了两眼。
“用来当鱼线还凑合。”
他在井底的烂泥里翻了翻。
找了根半尺长的枯树枝。
把龙须的一头拴在树枝上，另一头打了个死结，弯成个钩子。
一根简易的鱼竿就做好了。
顾长生握着枯树枝。
百无聊赖地往井口的上方抛了抛鱼线。
“嗖。”
金色的龙须鱼线飞出井口。
它没有落在后院的碎石地上。
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
直接没入了虚空。
距离国都几十里外的断崖。
狂风呼啸。
叶辰还在下坠。
他已经能感觉到崖底传来的森冷湿气。
最多再过三息，他就会摔成一滩肉泥。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在耳边炸响。
一条金色的细绳，从虚空中探出。
像一条长了眼睛的毒蛇。
没等叶辰反应过来。
金色的龙须鱼线在半空中灵活地绕了个圈。
结结实实地缠在了叶辰的腰上。
死死勒进了残破的黑骨甲缝隙里。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力，从鱼线另一头传来。
叶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这股力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干呕。
嘴里的泥水混合着血丝喷了出去。
“唰！”
金光一闪。
叶辰被这根细细的龙须，硬生生从深不见底的断崖半空拽了上去。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周围的景物疯狂倒退。
云雾、山壁、甚至连空间都被这股拉力撕扯得扭曲变形。
他睁开眼。
“砰。”
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叶辰在地上滚了两圈，扬起一阵灰尘。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剧烈起伏。
肺里吸进的不是断崖底的湿气，而是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夹杂着几分落叶的腐气。
他懵了。
视线有些模糊。
他努力抬起头。
眼前不是崖底的尖石。
而是一截长满滑腻青苔的青砖井沿。
井口黑漆漆的。
几步外，一棵快秃了的老黄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树底下，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干瘦老头，正拿着破扫帚看着他。
老头头上还顶着一个大包，眼神像看个白痴。
不远处的墙角。
一只五彩鹦鹉在铁笼子里跳来跳去。
“老板好！老板发大财！”
破锣嗓子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叶辰趴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指甲抠断了都没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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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得这里。
这就是那个让他百万大军灰飞烟灭。
让十殿阎罗当场跪地磕头的后院。
他明明跳崖了。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去迎接那个没有顾长生、没有屈辱的死亡世界。
结果。
他被一条鱼线。
硬生生从地狱门口拽了回来。
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扔在了这个让他道心粉碎的枯井边。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叶辰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条硬棱。
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
哪怕是死，他也要一头撞死在这个枯井上。
“啪。”
腰上的那根金色龙须猛地一收紧。
一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把他重新按趴在地上。
脸死死贴着粗糙的青石板。
枯井底。
顾长生手里握着那根枯树枝。
感觉鱼线一沉。
他挑了挑眉。
“这么快就上钩了？不知道钓上来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他手腕一抖，把龙须鱼线收了回来。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青石板上。
声音顺着黑漆漆的井道。
慢悠悠地，传到了井口上方。
“院子里刚好缺个扫地的。”
顾长生的声音慵懒、散漫，带着浓浓的困意。
没有一丝杀气，也没有嘲讽。
就像在吩咐一个新来的长工。
“新来的。”
“别在那趴着装死。”
“去把后院的茅房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