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打完哈欠。
眼皮像坠了两块铅疙瘩，越来越沉。
他砸巴了一下嘴。
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颗废丹的焦苦味，有点拉嗓子。
他没骨头似的靠在长满青苔的井壁上。
石头冰凉，贴着后背。
在这枯井底下躺了几十万年，这块石头早就被他盘出了包浆。
圆润，光滑。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胸膛缓慢地起伏。
他睡着了。
四周很安静。
只有井壁缝隙里偶尔滴落的一滴水。
“吧嗒。”
砸在长着几根杂草的烂泥里。
顾长生的肉身沉睡了。
但他体内的修为。
那股庞大到能轻易碾碎三千宇宙、却又无处安放的极道本源。
像一个吃撑了的胖子，在狭小的屋子里怎么待都不舒服。
“嗡。”
顾长生的眉心处，亮起一抹微弱的白光。
没有刺眼的异象，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
就像是凡人点亮了一根火柴。
一道透明的虚影，晃晃悠悠地从他体内飘了出来。
这是他的神魂。
虚影穿着和他肉身一模一样的灰布长衫。
连衣角那个破洞都一模一样。
神魂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梦游。
“下面太闷了。”
虚影顾长生嘟囔了一句。
声音空灵，没有在空气中产生震动，直接响在虚无的维度里。
他伸了个懒腰。
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往上飘去。
神魂穿过了坚硬的青石井壁。
穿过了后院的泥土。
没有碰到任何阻碍，就像穿过一层空气。
飘出井口。
他停在老黄树干枯的树冠上方。
闭着眼，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
“有股烤糊了的鸟毛味。”
他闻到了刚才那只仙鹤被抽成飞灰后留下的残渣味。
还有一丝顺着空间裂缝漏下来的，属于上界的清气。
“这味儿熟。”
顾长生的神魂砸巴着嘴。
“好像是几十万年前去老君那里串门闻到过的。上面宽敞点，去上面溜达溜达。”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捏什么法诀。
就是那么两腿一蹬。
像个在水里漂浮的水母。
晃晃悠悠地，顺着那一丝残留的上界气息，往天上飘去。
速度看着很慢。
但实际上。
他的一步，跨越了无数折叠的空间维度。
下方红尘仙朝的国都，在他脚下瞬间缩小成了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厚重的云层被他轻易穿透。
很快。
他飘到了红尘仙朝上空那片虚无的屏障前。
这里。
就是刚才四位仙王联手封死的空间壁垒。
四道不同颜色的仙王本源法则，像四条粗壮的钢缆。
死死锁住了上下两界的通道。
上面还流转着紫袍仙王等人布下的绝杀禁制。
就算是半步仙王来了，硬闯也会被瞬间绞成血雾。
顾长生的神魂飘到壁垒前。
他连眼皮都没抬。
虚影就那么晃晃悠悠地撞了上去。
“哧。”
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用烧红的铁钎子，捅穿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那四道坚不可摧的仙王法则。
在接触到顾长生神魂的瞬间。
连挣扎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虚无中。
绝杀禁制连个警报都没发出来。
他直接穿了过去。
视野豁然开朗。
下界的灰蒙蒙不见了。
脚下，是散发着冷金属光泽的金色云海。
一层叠着一层，无边无际。
空气中充满了浓郁到极点的仙灵之气。
吸一口，都能让凡人脱胎换骨。
“还是这味儿。”
顾长生的神魂打了个激灵。
他半闭着眼睛，踩在金灿灿的云层上。
云层很软，像踩在上。
他背着手，漫无目的地在云海上飘荡。
像个吃饱了饭在村口遛弯的大爷。
周围偶尔有几只路过的仙禽。
七彩的孔雀，长着六个翅膀的飞虎。
这些在上界也算得上珍惜的异兽。
在顾长生飘过的时候。
全都惊恐地收起翅膀，像下饺子一样从半空掉进云海里。
连头都不敢抬。
他飘过了仙王们下棋的白玉浮岛。
紫袍仙王正在坑底检查仙童的伤势，白袍仙王在擦地上的酒渍。
四个人谁也没察觉到。
就在他们头顶不到百丈的地方。
那个让他们吓破胆的下界“远古禁忌”，正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达过去。
顾长生的神魂继续往前飘。
他觉得有点无聊了。
上界虽然宽敞，但除了云就是玉，白花花的晃眼睛。
他闭着眼，凭着梦游的本能瞎转悠。
不知过了多久。
水声。
“哗啦。哗啦。”
清脆的水流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这水声里，夹杂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
顾长生的神魂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睁开眼。
前方。
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巨大池子。
池子占地足有方圆十里。
边缘是用整块的极品羊脂玉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聚灵阵纹。
水面升腾着氤氲的白色仙雾。
雾气浓郁得快要凝结成实质的液体。
池水清澈见底。
每一滴水，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纯净仙力。
这里。
是上界最核心的禁地。
天池。
上万年来。
只有立下过赫赫战功的仙帝，才有资格在里面泡上一炷香的时间，蕴养仙体。
普通的仙王要是敢靠近天池半步，都会被守卫的禁制直接轰成飞灰。
但现在。
天池周围的所有杀阵和禁制。
在顾长生靠近的瞬间，像坏掉的路灯一样，集体哑火了。
梦游的顾长生，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停在了一片云雾缭绕、散发着浓郁仙气的巨大池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