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人跪在发白的泥地里。
双手死死抱着那颗干瘪的脑袋。
十根枯瘦的手指抠进头皮，指甲缝里全是渗出来的污血。
“呃……啊！”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像生锈的铁锯在割硬木头。
嘴角挂着一长串粘稠的白沫。
顺着满是皱纹的下巴，滴在暗红色的长袍上。
几秒钟前，他还想抽干裴昼的灵魂。
现在，他脑子就像被压路机来回碾了几千遍。
装了六十多年的邪教信仰。
猩红教团那些血腥、扭曲的教义。
全碎了。
裴昼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吸进一口混着檀香味的凉气，眼睛里的黑色迅速褪去。
瞳仁重新聚焦。
他往前栽了一下，双手撑在烂泥上，才没整个趴进水坑里。
刚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按进冰水里又死死拔了出来。
裴昼甩了甩头。
头晕得厉害。
他抬眼就看见半米外的千面人。
这老头两眼翻白，在烂泥里疯狂打滚。
干净的红袍子上沾满了发臭的黑泥，像个在泥水里扑腾的叫花子。
“大爷，你碰瓷啊？”
裴昼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了半米。
千面人听不见。
他脑子里全是一串串幽蓝色的数据流。
二十四只翅膀的高维力学结构，眼球折叠的空间角度，光元素的分子重组。
这些恐怖的绝对真理。
把他一阶人类的大脑彻底“格式化”了。
他现在只觉得以前信奉的猩红教团，简直是一坨不可回收的垃圾。
只有天上那个长满触手的东西，才是宇宙唯一的答案。
而他自己，满身污垢，罪孽深重。
根本不配活在真理的注视下。
千面人停下打滚。
他趴在地上，眼泪混着白沫和泥水，糊了满脸。
“我有罪……”
他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摸向腰间。
他解下那根缠在腰上的黑色捆妖索。
这是他用来捆绑天才猎物的低阶法器，水火不侵。
千面人双手抖得像过电一样。
他把绳子的一头咬在嘴里。
用力过猛，牙齿崩断了半颗，混着血直接咽进肚子里。
两只手拿着绳子另一头，往自己身上绕。
绕脖子，绑胳膊，缠大腿。
他绑得又急又狠，甚至动用了灵力拉紧绳结。
黑色绳子勒进干瘪的皮肉里，勒出几道紫红色的血痕。
不过半分钟。
这个猩红教团的护法，硬生生把自己绑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麻花粽子。
连两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裴昼坐在泥坑里，看傻了。
脸上的孙悟空面具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不知所踪。
他看着一个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老头，转眼就把自己五花大绑。
这操作他属实看不懂。
“你这是什么新派行为艺术吗？”裴昼干咽了一口唾沫。
千面人被绑住了手脚，站不起来。
他像一条粗壮的红袍肉虫。
腰部猛地发力。
在发白的烂泥地上，一拱一拱地朝着裴昼蠕动过去。
身下留下一条长长的泥沟。
“别过来！”
裴昼嫌弃地往后躲，抓起刚才那把碎木刺挡在胸前。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
千面人蠕动到裴昼脚边，停下了。
他那张老脸贴着裴昼沾满泥巴的胶鞋。
放声大哭。
“带我走吧！求求你把我交给防卫军！”
“送我上军事法庭！判我死刑！立刻执行！”
裴昼张着嘴。
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一阵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
“你一个邪教徒，让我送你去法庭？”
裴昼用带血的手背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泥水。
“你图什么啊？”
“我脏啊！”
千面人仰起头，死死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天上的炽天使。
眼泪流个不停，冲刷着脸上的泥印子。
“我是畜生，我不配晒这圣光。”
“快把我关进没有光的黑牢里，求你了，再照我脑子就要炸了！”
他一边喊，一边拿脑门疯狂磕着裴昼的鞋尖。
一下比一下重。
额头磕破了皮，血流在白胶鞋上。
裴昼无语。
他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团庞大的触手天使。
十二对翅膀还在有节律地扇动，檀香味越来越浓。
挂在肉须尖端的金色黏液滴答往下落。
好嘛，这洗脑效果，比光之肉山还要霸道。
直接把反派洗得要抢着吃枪子儿。
裴昼叹了口气。
他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扯下一根结实的青藤。
把青藤的一头穿过千面人脖子上的绳圈，打了个死结。
另一头攥在手里。
像牵狗一样拉了一下。
千面人特别配合，顺着力道往前拱了两寸。
……
迷雾森林外。
临时监控营地。
巨大的迷彩帐篷里，摆着十几块高清显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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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三号屏幕上，清晰地放着裴昼牵着千面人的画面。
这片区域的灰色瘴气被炽天使的光芒蒸发得一干二净。
连泥坑里草叶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教导主任吴勇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没拧紧。
滚烫的枸杞茶顺着杯沿洒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红了一大片。
他像没感觉一样。
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在泥地里蠕动的红袍老头。
“这老家伙……我看着眼熟。”
旁边一个带队老师推了推黑框眼镜，把脸凑近屏幕。
“暗红长袍，领口的独眼图腾，这是猩红教团的高层！”
带队老师声音直接劈了叉。
“悬赏榜上的千面人！三年前屠了一个巡逻小队的那个疯子！”
帐篷里瞬间炸了锅。
几个负责安保的防卫军士兵立刻拔出腰间的配枪。
金属保险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教团护法潜入考场了！”
“快切断传送门，派重装救援队进去！”
“慌什么。”
校长王长林坐在最前面的折叠椅上。
他背着手，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肥胖的脸上，两块横肉笑得直哆嗦。
王长林伸出短粗的手指，点着大屏幕。
“你们没看那老小子正哭着喊着要去法庭吗？”
他大肚腩往前一挺，皮带扣反着光。
“我们星澜二中的学生，不仅能杀敌，还能感化敌人。”
“这就是顶级治愈系的含金量。”
吴勇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拿出纸巾胡乱擦着手背的茶水。
他看着屏幕里那团半人半怪的白光。
喉咙发干。
“校长，裴昼这光……有点邪门啊。”
“千面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几秒钟就给弄成这样了？”
吴勇压低声音：“这手段，跟邪教洗脑有什么区别？”
“你懂个屁。”
王长林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那十万块奖学金没白给。这小子，是学校的摇钱树。”
王长林心里乐开了花。
抓活的教团护法，还是自己绑好送上门的。
这功劳要是报到联盟教育局。
星澜二中明年的教育经费能翻三倍。
至于那光芒看起来掉不掉理智，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出政绩，那就是好光。
其他老师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裴昼拽着一根青藤，拖着绑成粽子的千面人在泥地里走。
下巴碎了一地。
现在的学生，连抓通缉犯都这么硬核了吗。
监控室里。
老师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还在低声讨论千面人到底中了什么精神幻术。
突然。
主控台角落里，一台半人高的黑铁仪器发出刺耳的尖啸。
“滴——呜——”
声音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代表秘境能量指数的仪表盘上，红色的警报灯狂闪。
黑色的指针像疯了一样往右边扫。
“啪”的一声脆响。
指针直接打到底，撞碎了最高刻度的玻璃挡板。
玻璃碴崩了一桌子。
画面瞬间切回一号大屏幕。
那是迷雾森林最中央的沼泽地。
黑色的泥土寸寸龟裂。
大地轰隆隆地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