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昼捏着那块半个巴掌大的铜令牌。
大拇指用力在表面蹭了两下。
刚把暗红色的花纹刮掉一半泥，指甲缝里塞满了臭土。
他正想凑到嘴边吹口气。
身后的枯树根部。
那团贴着粗糙树皮的黑影，像煮沸的沥青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从阴影里探出。
“啪。”
十根干瘪的手指，像生锈的铁钳。
死死扣住了裴昼的两个肩膀。
指甲尖锐。
直接刺穿了蓝白校服的外套，扎进皮肉里。
一股透骨的阴寒，顺着肩膀直冲后脑勺。
裴昼打了个寒战。
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下意识想往前扑。
背上的帆布包实在太重了。
几百块金属徽章坠着他。
被身后那双手用力一拽，他重心全失，往后打了个踉跄。
脚后跟踩在滑腻的烂泥上，险些一屁股坐进水坑里。
坏掉拉链的帆布包朝下一翻。
“哗啦。”
十几块银色徽章和金牌掉进黑泥里。
裴昼心疼得直抽气。
“谁！”
裴昼嗓子发紧。
他猛地扭头。
脖子转得太急，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响，有点抽筋。
一张干瘪得像风干橘子皮的老脸，贴在他耳后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老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
衣领上绣着一枚扭曲的猩红眼球图腾。
猩红教团。
老头没看裴昼。
他仰着满是老年斑的下巴，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炽天使。
十二对触手翅膀散发的白光，打在老头脸上。
那层干瘪的死皮被强光烤得滋啦作响，冒出细微的黑烟。
他不躲不闪。
枯黄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喉结在瘦弱的脖子上疯狂上下滚动。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老头声音嘶哑，像砂纸在刮玻璃。
他两眼放光，贪婪像快要溢出来的脓水。
“这种级别的高维圣物。”
他空出一只手，指着天上的光团。
指尖因为过度激动而发抖。
“怎么会认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废物为主！”
“这是真神的恩典，只有我才配享用！”
裴昼被他喷了一脖子腥臭的唾沫星子。
他皱起眉，肩膀被抓得生疼。
右手的铜令牌“吧嗒”一声掉下去。
砸在自己的鞋背上。
“大爷，你认错人了吧。”
裴昼左手还夹着那根当拐棍的烂树枝。
他反手就往后抡。
树枝带着风声，抽向老头的脑袋。
老头冷笑一声。
枯瘦的手指一抬，稳稳抓住树枝。
五指一发力。
“咔嚓。”
手腕粗的树枝被捏成了一把碎木刺。
几根木茬扎进裴昼的手背，渗出几粒血珠。
裴昼疼得倒吸冷气。
他大拇指拼命去够手背上的金色印记。
想给天上的炽天使下达攻击指令。
老头没给他机会。
他是猩红教团的护法，千面人。
潜伏进这市级考核的秘境，原本只想找几个天才苗子抽干血肉。
没想到能撞上这种逆天的神物。
只要用邪术抽干这小子的灵魂，霸占这具鲜活的肉体。
天上那个神圣光团，就会跟着易主。
他千面人，就能成为教团第一人。
“这具壳子，归我了。”
千面人干瘪的嘴唇往两边一咧。
嘴巴张大到了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弧度。
“呼——”
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刺骨的阴风。
一股浓黑如墨的灵魂毒雾，从千面人的嘴里喷涌而出。
毒雾带着下水道发酵腐烂的恶臭。
裴昼只觉得眼前一黑。
毒雾像是有生命一样，瞬间糊住了他的脸。
物理防御根本没用。
校服领子、皮肤，甚至他急忙紧闭的嘴唇。
都挡不住这种直接针对精神本源的攻击。
黑雾化作无数条冰冷的线虫。
顺着裴昼的鼻腔、耳朵、眼角。
疯狂往脑子里钻。
“咳……呕！”
裴昼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指甲把脖子抓出几道血痕。
毒雾直接顶开喉管往下灌。
肺里像被塞进了几块坚冰，冻得他无法呼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吞了一团生锈的铁丝球。
他拼命干呕，除了几口黑血，什么也吐不出来。
半空中的炽天使发出一声沉闷的钟鸣。
二十四只巨大的触手翅膀剧烈扇动。
它感受到了宿主生命的快速流失。
乳白色的治愈光环，像瀑布一样砸下来。
强光浇在千面人身上。
暗红色的长袍瞬间燃起白色的火焰。
千面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枯瘦的身体在白光中迅速干瘪、崩解。
但他没松手。
“烧吧！烧毁这具没用的老骨头！”
千面人疯狂大笑。
他的肉体正在灰飞烟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他绝大部分的灵魂本源，已经顺着黑雾。
全部挤进了裴昼的七窍里。
裴昼膝盖一软。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黑泥地里。
泥水溅了一头一脸。
他仰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眼睛完全睁开，里面没有眼白和瞳仁。
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死寂。
炽天使悬浮在半空。
翅膀上的千万只金色单眼，开始焦躁地乱转。
它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
它治愈不了来自精神维度的入侵。
只能把强光一遍又一遍地刷在裴昼身上。
急得像个找不到目标的探照灯。
裴昼的身体僵在泥坑里。
冷。
刺骨的冷。
这是裴昼意识沉没前，最后的感觉。
像是一脚踩空，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冰窖。
……
精神识海。
每个御兽师最核心的禁区。
普通人的识海，就像一个小水洼。
千面人的意识，在这个虚无的空间里重新凝聚成形。
还是那个穿着红袍的老头。
只不过身体是半透明的灰黑色。
老头满意地舒展了一下四肢。
“这副年轻的躯壳，根骨倒是真不错。”
他踩着虚无，信步往前走。
准备开始最后的收割。
夺舍的最后一步。
就是找到原主的核心记忆。
把它撕碎，吞噬。
把少年对亲人的眷恋、对死亡的恐惧。
全部当成养料嚼烂咽下去。
“高中生的脑子，能装点什么？”
千面人冷笑着，双手张开。
半透明的指甲变成锋利的黑色长钩。
“暗恋哪个女同学？还是考试不及格的挨骂声？”
他闭上眼。
放开灵魂感知。
试图捕捉这个识海里那些脆弱的记忆气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洼，没有池塘。
他甚至感受不到这个空间的边界。
千面人皱起眉头。
这不对劲。
哪怕是个白痴，也会有记忆的碎片。
这里的空间大得离谱。
他猛地睁开眼。
准备挥舞的长钩僵在半空。
干瘪的下巴直接掉到了胸口。
刺眼的光。
不是炽天使那种白色的圣光。
而是纯粹、冰冷、浩瀚的幽蓝色光芒。
从四面八方将他彻底包围。
千面人抬起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的记忆碎片。
而是一座巨大到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宫殿。
宫殿没有砖瓦。
全是由密密麻麻、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蓝色数据流构成。
每一行数据，都在以光速运算、重组。
蓝光流转。
千面人看到，那些数据流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左边。
是一坨庞大的肉山模型，旁边悬浮着一行字：【光之史莱姆-绝对真理化提取】。
右边。
是长满触手的二十四翼天使解剖图，旁边标注着：【神话炽天使-高维本源重构】。
密密麻麻的运算公式，在全息投影旁疯狂跳动。
千面人站在蓝光宫殿的中央。
浑身发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学加减法的三岁小孩。
突然被一脚踹进了最尖端的量子物理实验室。
他半透明的灵魂身体。
在这座散发着无尽蓝光的数据宫殿面前。
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