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山山门紧闭。两扇铁木大门高逾三丈，门上密密麻麻钉着拳头大的铜钉，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上千名龙天教弟子涌上城头，弓箭手拉满弓弦，黑压压的箭头对准门外那片如潮水般逼近的铁骑。
赫连长空勒马停在门前二十丈处。他身后的八千铁骑列成一个雁翅阵，马匹低声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白雾。两千弓箭手在阵后一字排开，手中的长弓已经挂上了弦，箭囊中白羽外露，只等一声令下。火光将他的脸映得明暗分明，眉骨上那道旧疤像一条沉睡的蜈蚣。他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些惊慌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却像石头碾过沙地：“我再说一遍。把你们抓的那四个人，完完整整地送出来。不要少一根头发。否则，今日我便踏平这座龙天教。”
城楼上一个头目探出半个身子，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是何人！胆敢——”话没说完，赫连长空已经不再看他。他侧过头，对副将说了一句：“抬炮。”副将一挥手，后队铁骑向两翼分开，露出中间十几辆重车。车上的油布被掀开，露出六门乌黑的铁炮。炮身比人腰还粗，炮口黑洞洞的，像六只张开的兽口。这是北疆赫连家自铸的神威炮，能填数十斤铁丸火药，一炮轰出去，城墙也要崩开一道口子。城楼上的龙天教弟子看见那些铁炮，声音顿时哑了。
赫连长空抬手下压：“放。”
六门神威炮同时点燃引信。导火索嘶嘶燃烧，短暂的一息寂静之后，炮口喷出六道赤红的火舌，巨响如雷，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颤抖。铁丸裹着碎铁片砸在山门上，第一轮便将那两扇铁木大门打得碎屑横飞，门上铜钉如雨点般崩落。第二轮炮响，左边的门板从中间炸开一条大缝，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第三轮炮响，两扇大门轰然倒塌，碎裂的木块飞出数丈，烟尘翻涌如浪，露出门洞后那条通往山深处的宽阔石道。
赫连长空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第一个冲进了烟尘之中。他身后八千铁骑齐声发出一声吼，如决堤的洪水，涌入龙天教总舵的山门。马蹄踏过碎裂的门板，踏过地上散落的箭矢，踏过龙天教弟子仓皇丢弃的巨马，一路向前，势不可挡。城楼上的弓箭手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稀稀落落的箭矢，便被跟在后方铁骑中的神箭手挨个点了名，惨叫着从城头栽落。
山门失守的消息传得极快。片刻间，摘星台下已经乱作一团。八大高手围在石坪边缘，铁炮的余震让脚下的石板还在微微颤动。他们没有去山门迎敌，因为十八金人阵里那四个人的生死还没有彻底了结。可现在，赫连家的铁骑已经冲进山门，炮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聂枯月握着弯刀，脸色变了数变，最先开了口：“炮都打进来了！咱们山门总共就那一道，赫连长空带了上万骑，还有神威炮，这怎么挡？依我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趁他们还没杀到摘星台，咱们不如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魏无肠立刻接话：“聂兄说得在理。那四个半死人被金人阵打成那样，就算咱们现在走了，他们也爬不起来。可赫连家的铁骑一冲上来，咱们八个人能顶几个？不如保存实力，来日再跟他们算账。”常无命掂了掂手中的血滴子，尖声道：“那赫连长空……我听北疆跑商的人说，那个人曾单枪匹马在阵前斩过草原可汗的首级。你们谁想去试试他的刀？”包不像沉默不语，但握着斩佛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汗。双枪汉子作为八人之首，听得眉头紧皱。他转头看了一眼摘星台高处，犹豫了一瞬：“可圣母娘娘那儿——”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摘星台高处飘下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中：“圣母娘娘那儿怎么了？”八大高手同时一凛，抬头望去。那袭红衣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石殿前的栏杆边，红扇半掩着面，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望着那八个神情慌张的人，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极不相干的事：“本座方才好像听见，有人想先走？”
聂枯月脸色一变，抱拳道：“圣母，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赫连家来势汹汹，带着火炮，属下担心——”龙天圣母没等他说完，轻笑一声：“担心什么？担心本座这座山不够他轰？”她缓缓走下台阶，红扇在指间转了一圈，“还是担心本座这摘星台，护不住你们几条命？”八人噤声。她走到石坪边缘，目光越过阵中那四个勉强靠坐在一起的人影，望向山门方向翻涌的烟尘，语气却没有半分慌乱：“赫连长空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人带着一群兵。他再厉害，能破得了本座在山上布了七年的阵么？”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巴掌。清脆的拍掌声在炮火声中格外清晰，像一种仪式般的信号。众人只见两道黑影从石殿两侧的阴影中无声掠出，落到龙天圣母身前。左首那人一身黑袍，身形高瘦，手中拄着一根乌黑的铁杖，杖首铸成一只七首毒蛇盘旋的形状；右首那人矮壮如铁塔，双手各提一面青铜圆盾，盾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两人面容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颌处一道狰狞的刺青。他们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像两片影子融入了地面。这便是龙天圣母座下左右护法，一个号“黑蛇”，一个号“铁壁”。双枪汉子看见两人现身，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圣母娘娘，您早备了后手？”龙天圣母没有回答。她又拍了一下巴掌。这一次，从摘星台两侧的山壁间、从石殿的檐后、从一道道隐蔽的山洞中，涌出了大批黑衣弟子。他们一个接一个，源源不断，像蚂蚁从巢穴中倾巢而出。那些弟子手中没有拿刀剑，而是提着黑色的油坛、抱着干草捆、拖着一条条手臂粗的竹管。他们沿着山壁、石阶、沟渠，将那些油坛和竹管布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网络，以极快的速度铺满了从山门到摘星台之间的整片山谷。转眼间，六千余名弟子已经各就各位，隐没在山石与林木之后，只剩下那些蜿蜒的竹管和油坛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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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天圣母看着那片布好的阵势，像看一件精心编织多年的作品，唇角微微勾起来。她低声道：“七年了，本座还从未动用过这焚天火海大阵。今日倒好，赫连家上万人，正好一并化作灰烬。”她的声音不高，但八大高手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原本的慌乱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聂枯月干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问：“圣母娘娘，您这火海阵……可是要把他们全烧死？”龙天圣母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当年本座在少林寺学十八铜人阵，顺便也琢磨出一点小玩意儿。这山间地下，本座埋了三千六百条火油暗渠，纵横交错，覆盖整条进山的甬道。只要引信一燃，火油便会顺着暗渠喷涌而出，整座山谷都会变成一片火海。任他赫连长空能征善战，只要有血肉之躯，就休想从这片火海活着走出去。”
八大高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包不像目光闪烁，忽然低声问：“圣母娘娘，那……那金人阵中的四个呢？”龙天圣母没有回头。她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涌入山门的铁骑，语气淡淡：“他们也一样。本座既然放这把火，就没打算留一个活物。十八金人阵，就在那片火海的正中心。火起之时，金人无恙，那四个人——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快死了的人，本座不介意送他们最后一程。省得那赫连老狗到了地府，还见不着活的故人。”
她抬起红扇，在夜风中轻轻一挥。霎时间，山壁间各处同时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暗渠闸门被拉开的声响。紧接着，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流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壤中涌动，由远及近，奔向整片山谷。空气里那股油腥气变得浓郁，从地面、石缝、墙根，一丝一丝地渗出来，仿佛整座山都在渗油。山门方向，赫连长空正率铁骑疾驰。他忽然勒住马，鼻翼微动，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油味。他身旁副将亦变了脸色：“将军，有油味！”赫连长空目光一沉，没有犹豫，口中暴喝：“全军后撤！退出山门！”
但迟了。摘星台上，龙天圣母红扇合拢，像闭上了一只眼。轰——第一团火从山门左侧的石壁缝中窜出来，像一条赤红色的蛇。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无数道火舌沿着暗渠喷涌而出，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火油遇到空气，爆燃成一团团火球，顺着地形铺开、蔓延、吞噬。转眼之间，整条通向摘星台的山谷甬道化作一片火海。烈焰翻腾，浓烟蔽空，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赫连铁骑的前队急忙勒马，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嘶鸣声与火焰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骑士反应不及，连人带马被火舌卷住，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火甲粘身，不得脱。后队紧急后撤，但山口狭窄，万余人马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这一幕，落在阵中四人眼中。
李富贵趴在坑沿，透过十八尊金人的腿缝，看见远处山谷中那片吞天噬地的火光，他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嘶声道：“那老小子……被火围了……”萧自在靠在他背后，望着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焰，沉默了几息，低声道：“那老将军，是冲我们来的。”漼浩玄撑着断了一条的胳膊，几乎站不起来，却还是倔强地抬头盯着那片火光，哑声道：“他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剑问心没有看火。他的手仍被李富贵攥着，却侧过头，目光穿过金人阵的间隙，穿过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夜幕，望着那片火海外隐约晃动的马匹与铁骑的影子。他握着七杀剑的手微微使力，指尖传来断裂的剑身上细细的颤纹。他低声道：“他进不来没有关系。我们把阵破开，走出去，就与他汇合了。”
话音未落，十八尊金人再度踏前一步。这一次，它们身上那层金色的光泽在火焰的映照下，泛出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它们不再只是围困，而是开始向坑中碾压。八只金色巨掌同时抬起，遮住四人头顶那片被火光烧红的天。
李富贵笑了一下，满口血沫，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要亮堂：“那就站起来。”他撑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剑问心也站了起来。萧自在扶着漼浩玄，两个人互相搀着，也站了起来。四人站在坑中央，背靠背，面对着那十八尊缓缓压来的金色巨影，没有一个人后退。远处火海外，赫连长空的怒吼声穿过烈焰与浓烟传来，像一头负伤的猛虎：“富贵！给老子撑住——！”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生死攸关之际，四道身影紧紧靠在一起。十八尊金人轰然踏下，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摘星台围成一座孤岛。而在孤岛中心，那柄裂了三条纹的七杀剑，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握得笔直，剑尖指向火焰深处。仿佛只要那口气还在，就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