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尊金人再一次动了。
这一次它们的动作不再像方才那样整齐划一，而像是一群终于失去耐心的猛兽，从三面向坑中央围拢。最前面那尊金人抬手，一道金色的掌风轰然炸开，直取坑中四人。掌风未到，地面上的碎石已被卷起，刮得人脸生疼。
漼浩玄第一个撑起身来。他手里已经没有无回刀——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滚在远处，一截被他握在手里，只剩下不到一尺长的残刃。他就握着那截残刃，像握着一柄匕首，冲到了萧自在身前。萧自在坐在坑底，自在剑脱手，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漼浩玄站在他身前，背对着那道金色的掌风，像一堵血肉筑成的墙。他低声道：“老四，你歇着。”
掌风轰在他后背上。第一道，他身体往前一倾，脚底在碎石中滑出半寸，却硬生生站住了。第二道紧随其后，砸在同一处位置，他闷哼一声，口中渗出一缕血，仍没有让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接一道的金色掌影倾泻而来，每一道都重逾千斤。他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道，只记得在第六道时右腿一软，单膝跪地；第十道时喉头腥甜翻涌，一口血涌到嘴边，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第十二道时他的眼前已经有些发黑，全靠将残刃插进地里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第十六道掌风轰来时，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往前扑倒。但他在倒下的前一瞬，回手一把攥住萧自在的腕子，将他从掌风边缘拖回坑底深处，没有让那道掌风刮到萧自在身上半分。
萧自在看着漼浩玄倒在自己身边，满口是血，挣扎着还想爬起来，他一把按住漼浩玄的肩头，声音嘶哑却带着怒意：“三哥，你疯了？”漼浩玄喘着粗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疯什么？老四，我说了，你歇着。”萧自在喉头哽了一下，没有再说出话来。
另一边，李富贵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火霄剑已经断了——不是脱手，是被一尊金人一脚踏断，剑身从中裂成两截，只有剑柄还握在手中。他半蹲在坑沿，用那半截断剑格挡着一尊金人从侧翼斩来的刀光。那金人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柄金色的长刀，刀势大开大合，一刀接一刀，毫无花哨，却每一刀都带着要将人劈成两半的威势。李富贵挡了第一刀，虎口裂开；挡了第二刀，断剑上又多一道豁口；第三刀时，那柄金色长刀从他肩头擦过，将他的衣袍撕开一道长口子。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坑壁上，还没站稳，第四刀已经到了面前。他横剑去格，半截断剑“叮”地一声被荡开，长刀直劈他面门。他心知这一刀接不住了，正要侧身硬吃，一道青色的身影却从斜里闪出，挡在了他身前。
剑问心。
七杀剑横在身前，剑身颤鸣。那柄金色长刀砍在七杀剑的剑身上，砍出一道刺眼的火星。剑问心双脚没入地面两寸，却没退。第二刀又落下来，他依旧横剑挡下，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第三刀，他脚下的地面碎裂；第四刀，虎口渗血；第五刀，七杀剑的剑脊上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那金人不歇。它手中的金色长刀像是永远不会乏力，一刀接一刀，如水银泻地，不给任何喘息之机。刀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剑问心睁着眼，一眨不眨，每一刀都精准地接住，每接一刀，他的嘴角便渗出一丝血。
李富贵在身后嘶声喊：“大哥，让开！”剑问心没有让。他挡在李富贵面前，像一堵不言不语的墙，以七杀剑承接那一道道金色的刀光。五十八刀。李富贵后来记得清清楚楚，是五十八刀。那五十八刀，剑问心一刀都没有漏过。每一刀都砍在七杀剑上，每一刀都在剑身上留下一道裂纹。剑问心的双手早已麻木，手臂上的衣衫被刀气绞成碎片，露出道道血痕。他的面色越来越白，眼底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宁可死在剑下也不肯退后半步的决然。
第五十八刀落下，剑问心终于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七杀剑撑在地上，剑身已经裂了三道纹路，但依然没有断。金人收刀，后退一步。那倒不是怜悯，而是阵法运转的间歇。李富贵扑上前一把扶住剑问心：“大哥！”剑问心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抹去嘴角的血，低声道：“老四和老三怎么样了？”李富贵回头一看，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萧自在正扶着漼浩玄靠上坑壁，而漼浩玄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骨头显然已经断了。他半睁着眼，气息微弱如游丝，但嘴角仍挂着一丝不肯认输的笑意。萧自在也好不到哪去，他肩头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血水沿着衣摆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他用自己的身体半护住漼浩玄，单手将那柄断裂的自在剑握在掌心，剑身上的银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还活着。他们也还活着。可是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出来。
阵外的八大高手已经走到了坑边，隔着三丈远，看着阵中那四个血泊中的人影。双枪汉子看得最久，眉头渐渐皱起：“他们……怎么还没死？”聂枯月阴声道：“你看那四人，互相当肉盾，替彼此挡招，硬撑到现在。这倒是稀奇，几人若是各逃各的，早就被金人逐个碾死了。他们偏偏拧成一股绳，不肯撒手，才活到现在。”魏无肠冷哼道：“两根绳拧在一起，看似结实。可十八尊金人碾压下来，再结实的绳也要被碾断。他们不过是多撑几息而已。”包不像没有说话。他望着坑中那四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目光深处有一丝异样的东西在闪动，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很远古的记忆被触动。常无命在一旁尖声道：“还能撑几息？我看不过三息。等金人下一轮动手，这四个人必死无疑。”双枪汉子点了点头：“死了倒也干净，省得圣母娘娘费心。”他说完，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摘星台。那袭红衣仍倚在栏杆前，扇子掩着唇，看不出喜怒。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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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靠着彼此，勉强坐成一个小小的圆圈。李富贵伸出手，一把攥住身旁漼浩玄的手腕。漼浩玄也抬起手，握住了萧自在的手。萧自在又握住了剑问心的手。剑问心没有挣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将那只握住他的手，攥紧。四只手，在血泊与碎石中相连，纤细而固执，像四条快要断裂却仍不肯松开彼此的根须。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要坚持下去”或“不能死”之类的话。那不需要说出口。攥住手就够了。那一点从掌心传过来的温度，便是所有的话。
远处的马蹄声就是在那一刻响起的。
最初，那声音四面八方皆有，混在黑石桥下的涧水声中，几乎分辨不清。但很快，它变得清晰起来，像滚雷从地底涌来，从极远处滚滚逼近。那不是十几匹马的声音，也不是几百匹马的声音，那是数千匹战马同时奔驰在地面时，才能发出的连绵不断的震响，像大地深处有一座石磨被缓缓推动，震得脚下的碎石轻轻跳跃。双枪汉子最先察觉，他脸色一变，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马蹄声？”聂枯月也站起身来：“这山里怎么会有大股骑兵？”魏无肠面色发白：“听这声势，怕是不下数千骑。”八人面面相觑，一时惊疑不定。
摘星台上，那袭红衣缓缓转动了身体。隔着珠帘，她的目光望向北面的天际线。暮色深处，一道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一堵移动的土墙，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雁回山逼近。她握着红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她看到了那烟尘中翻卷的旗帜——黑底，上面绣着一只银色的雄鹰。那是北疆赫连家族的鹰旗。
“赫连家的人，怎么来了？”她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远处山道上，八千余骑北疆铁骑正以极快的速度驰骋而来。马队最前方，一匹黑马通体如墨，四蹄裹着银色的铁叶，奔行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马上坐着一名中年将领，身披玄甲，没有带头盔，露出半头花白的长发，束成一条马尾，在风中大步飞扬。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如削，左眼上方有一道深疤划过眉梢，却无损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猛。他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鞘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刀柄上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绸。那人正是赫连长空。北疆赫连家族这一代的家主，曾以一柄长刀镇守北疆三十年的赫连长空。
他一手攥着缰绳，另一手不知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已被人长年摩挲得光滑如镜。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眼底的光芒锐利而沉静。他身旁副将策马靠上来，大声道：“将军，前面就是雁回山，距龙天教总舵不足二十里！”赫连长空没有答话。他抬头望向前方那座在暮色中沉默如巨兽的大山，感应中那缕危险的气息越来越浓。玉佩在他掌中微微发热，像一枚跳动的心脏。
他闭上眼，回想起十几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好友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他怀中，那时好友脸上带着笑，手里却全是血。他答应过好友，要让那个孩子平安长大。如今，那个孩子正在那座山中，濒临死境。他将玉佩收回怀中，刀一般的目光落向雁回山主峰：“全速行军！”他的声音不高，却如一柄刀劈开风声，“今日，我赫连一族要将龙天教总舵，一锅端掉。”
他身后的八千余骑没有丝毫迟疑。他们自北疆草原一路奔袭千里，马匹换了一轮又一轮，也从未有一骑掉队。两千弓箭手位于军阵后方，个个骑术精湛，马背上驮着长弓与箭囊，箭尾的白羽在暮色中如一片雪浪。浩浩荡荡万余人的队伍，裹着烟尘，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直扑雁回山的山口。
摘星台上，龙天圣母终于放下了红扇。她声音冷了几分：“传令下去，所有弟子守好山门。赫连家的人既然来了，便让他们见识见识我龙天教的阵仗。”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阵中那四个身影上，声音又恢复了那丝凉薄的笑意：“不过在那之前，这四个人，得先解决了。金人阵，下一轮，不必留手。”
阵外八大高手齐齐应声。他们转身看向坑中四人，眼神已经从方才的看好戏，变成了真正的狠厉。双枪汉子阴沉道：“赫连家来人了，咱们得快些了结这四人，腾出手去应付外面的兵马。”他抄起双枪，一步踏向坑边，“金人阵若不够，咱们再加一手！”八道身影散开，从八个方位向坑中围拢。坑中四人依然靠坐在一起，手仍然牵着。
李富贵的呼吸粗重如风箱，他半睁着眼，看着那八个渐渐逼近的身影，哑声道：“大哥，看来今天咱们是真的走不出去了。”剑问心沉默了一瞬。他没有松开李富贵的手，低声说：“能走出去。”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至少，要让来的人看见我们还活着。”萧自在把头往后仰靠在坑壁上，望着头顶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就活着。”漼浩玄已经说不出话来。他靠在萧自在肩头，半睁的眼缝里，目光望向夜色，攥着萧自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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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尊金人又一次迈开了步子。这一次，它们分列两翼，左右包抄，将四人围在中央。金色的掌影再次聚拢，比前一次更加密集，像一片金色的暴雨，朝那四个互相倚靠的身影倾泻而下。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雁回山山口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声。那号角声音悠长苍凉，像一头古兽从沉睡中醒来，发出震彻山野的怒吼。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涌入山口，黑色的铁骑如同一道洪流，冲进了龙天教总舵所在的山谷。火光与烟尘同时腾起。摘星台上，龙天圣母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她望着那片如潮水般涌入的铁骑，手中红扇缓缓合拢，声音竟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赫连长空……他真来了。”
阵中，那十八尊金人动作微微一顿，仿佛也被那道号角声影响了片刻。这一个停顿，只有短短一瞬，却足够让那坑中四人喘上最后一口气。
剑问心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金人阵的间隙，穿过层层暮色，望见山口处那面猎猎翻卷的鹰旗。黑底银鹰，在火光中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猛禽。他握紧手中的七杀剑，裂了数道纹路的剑身映着远处火光，泛起一层幽幽的光。他低声道：“看见了么？援兵到了。”
李富贵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咧开嘴笑了：“那旗……是赫连家的。”他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轻快，“那是我爹一位老兄弟来了。”萧自在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远处那片火光，低低一笑：“所以说，活着，总是等得到好消息的。”漼浩玄没有力气抬头，但他那只攥着萧自在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手指在萧自在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坑外的八大高手脸色难看如土。双枪汉子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摘星台的方位，却见那袭红衣已经转身走进了石殿深处。他心下一沉，握枪的手紧了一紧。可他还未来得及想下一步该怎么做，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如潮水般涌到了山门前。大地在震颤，火把如一条火龙蜿蜒而来，龙天教的山门在轰鸣声中碎裂，碎屑四溅。铁骑涌入，如同惊雷劈开了旧的秩序。
这一夜，雁回山注定不得安宁。十八尊金人静止在阵中，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它们没有动，仿佛在等待新的指令。坑中四人依然靠坐着，手牵着，好像那一片血气与火光之中唯一没被吹散的根。他们的血已经流了许多许多，他们的力气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但他们还活着。一个都没有死。那一口气，始终没有咽下去。
夜色深了。但火光亮着。马蹄声如鼓，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敲到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