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桥横在两道山壁之间,桥面狭窄,只容一人通行。桥下是一条漆黑的深涧,看不见水,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寒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涧底沉了二十年,腐烂成一潭死毒。桥上黑石被水汽浸得湿滑,踏上去脚底打飘,稍一不慎便会滑入涧中。
李富贵走在最前面,火霄剑横握在手里,剑焰压得极低,为后面的人照出方寸之地。他走出十几步,脚下踩到一处滑苔,猛地打了个趔趄,吓得他一把抓住桥栏。那桥栏在他掌下一松,碎石簌簌落入深涧,半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落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张开嘴,把那块石头吞了下去。
“这桥真他娘的邪门。”李富贵稳住身形,低声骂了一句。漼浩玄跟在后面,粗声粗气道:“桥下就是那老婆娘说的千年寒毒?闻着就不对劲。”萧自在走在第三位,自在剑握在掌心,剑身温润如水,没有出鞘,却那层淡淡的剑光也已经凝成一道无形的罩子,将桥面的寒气隔在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方桥面上有深浅不一的脚印,脚印极大,足比常人长出半截,像是穿了一双特制的铁靴,笔直走向桥对岸。他轻声道:“这些脚印,不太像人的脚印。”剑问心走在最后,他没有看桥面,而是一直望着对岸那片在暮色中沉沉的平地,像在等什么。
黑石桥约莫二十余丈,四人走得并不快,却也在一盏茶后踏上了对岸。对岸是一片开阔的石坪,方圆百丈,地面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碾压过。石坪尽头,一座巨大的石台拔地而起,直入暮色深处。那便是摘星台。此刻,摘星台极高处隐约有一座石殿的轮廓,殿前亮起两盏猩红的灯笼,在暗沉沉的天色中像两只血红的眼睛。而在石坪中央,十八尊金像静静矗立。
那些金像通体金黄色,在暮光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泽。每一尊都有一丈来高,比常人高出两个头,体格魁梧,像寺庙里的护法金刚。但那些寺庙中的金像是泥塑木雕,而这些金像,肌肉线条分明,手臂上青筋盘虬,仿佛是一尊尊被黄金包裹的巨人。更令人不安的是,它们的眼睛竟然是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线幽深的光,像沉在金色中的黑曜石。
李富贵看了那十八尊金像一眼,脚步停住了。他低声问:“这些是……人?”萧自在缓缓摇头:“不像。人不会有这种光泽。”漼浩玄握了握无回刀,刀柄上满是他的汗水:“管他是人是像是铜是铁,若敢挡路,一刀劈开便是。”他声音虽大,却也没有立刻往前走。剑问心站在最前,目光在那十八尊金像身上一一扫过。他注意到这些金像的站位并非随意,而是隐隐排成一个阵形——前后三排,每排六尊,左右错落,中央留出一个圆形空地。那圆形空地正对他们所在的方向,像是一张徐徐张开的口。他低声道:“这是阵。”
话音未落,一道粗豪的嗓音从石坪边缘传来:“阵?嘿嘿,这可不是寻常的阵。这是龙天圣母亲自从少林十八铜人阵中悟出来的天下第一大阵,十八金人阵!”四人转头,只见石坪左侧一块岩石后,转出几道身影。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双手各持一杆铁枪,枪尖泛着暗红的光,正是双枪汉子。他身后跟着聂枯月、魏无肠、包不像、常无命等七人,个个身上带伤,面有疲色,显然是先前在少云寺战败后还未恢复。但他们此刻的神情却带着一种刀子一样的快意,像是一群落水狗终于看到仇人被围得没有退路。
聂枯月阴恻恻地笑道:“四位,好本事啊。黄泉老人被你们炸死了,迷宫也被你们闯破了,倒叫我们好一阵担心。”魏无肠接口道:“可你们这身本事,在这十八金人阵面前,屁都不是。”他们围在阵外十来丈远的地方,没有靠前,显然十分忌惮那十八尊金像,但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神情丝毫不减。包不像冷冷道:“你们知道这十八金人是怎么炼的?龙天圣母当年亲上少林,求见消息。寺里方丈不肯教,她就硬生生在藏经阁外跪了七天七夜。方丈被她诚意所动,传了她一套十八铜人阵的皮毛。但她回来后,把皮毛改成了骨头,又灌了十八位天境高手的一身血肉神魂进去。这一十八尊金人,每一尊都有天境境界巅峰时期的百分之百实力。它们合在一处,便是一座活生生的杀戮阵。莫说你们四个身上带伤、内力枯竭的残兵,就算是天境巅峰的绝顶高手走进去了,也休想活着走出来!”
常无命抚着掌中那枚滴溜溜转动的血滴子,声音尖冷:“黄泉老儿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叛徒,死在你们手里是他自己蠢。但龙天圣母的十八金人阵,这七年来还没有一个人从中走出去过。你们四人,这次必死无疑!”李富贵听他说得笃定,咧嘴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刚到一半,他看见其中一尊金人那双微睁的眼睛里,光芒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金色外壳下活了过来。他的笑意凝固了。
剑问心没有理会八大高手的言语。他面色静如止水,静静看着那些金像。他已经感知到,十八尊金像虽然静止,但每一尊的体内都蕴藏着一团庞大的、近乎可怕的力量。那力量不输于任何活人,更像是一团被封印的兽火,在金色的壳内缓慢燃烧。他握着七杀剑的手缓缓收紧,道:“走进去之后,不要分散。一人受击,四人同挡。它们若真是死的,我们就能找到破绽。若是活的……”他顿了顿,“便尽力活着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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漼浩玄沉声道:“活不了,就拼一个是一个。”他一把将无回刀从肩头卸下,横在身前,迈步便向阵中央走去。李富贵骂了一声“莽夫”,却也快步跟上。萧自在和剑问心并肩踏入。
当四人踏入阵中央那片圆形空地的一瞬间,十八尊金像同时动了。它们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仿佛感应到了猎物入阵的刹那,那些微睁的眼睛猛然张开,露出两团暗金色的光芒。十八尊金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脚步沉重,踏得大地都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面巨鼓沉沉地敲在四人心脏上。
李富贵最先出手。火霄剑燃烧着赤红的剑焰,一剑横劈向面前那尊金人的腰际。金人没有闪避,任由那把剑斩在腰侧。一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炸开,火花四溅。李富贵只觉虎口一麻,火霄剑像砍在一块生铁上,不,比生铁硬了十倍。剑刃反震回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酸麻,连退两步,低头一看,剑刃上竟然崩出一口米粒大的缺口。他变了脸色。那尊金人的腰侧,只有一道极浅的白色印痕,像是被指甲轻轻划了一下,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漼浩玄不信邪。他暴吼一声,无回刀挟起一道黑沉沉的刀光,全力劈向另一尊金人的头顶。刀锋与金人额头相交,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锐响。无回刀被弹起半尺,漼浩玄双手震得剧痛,刀柄几乎脱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多了一道细纹。而金人的额头,连一个白点都没有留下。那尊金人缓缓转头,暗金色的目光落在漼浩玄身上,然后一掌拍出。那一掌没有什么玄妙的招式,就是纯粹快而沉,像一座小山平地推来。漼浩玄本能横刀格挡,掌风砸在刀身上,直接将他连人带刀推得倒飞出去。他双脚离地,重重撞在一尊金人身上。那金人纹丝不动,他的后背则像撞在铁壁上,五脏六腑都震得翻了个个儿,一口鲜血当场喷出。
萧自在动身极快。他没有选择正面硬撼,而是一步掠到一尊金人的侧后方,自在剑剑尖如白蛇吐信,直取金人后脑与颈项相接处。他这一剑又轻又快,刺入的力度刚刚好避开金人身躯最厚的护甲,那是他观察片刻后判断出的唯一薄弱点。剑尖落在那处颈项上,却像刺进一块精钢铸成的礁石,剑身弯成一道弧,发出濒临折断的声响。萧自在脸色微变,迅速撤剑后退,但另一尊金人已经从斜里欺到近前,一拳砸向他的肩头。他身体一偏,那一拳擦着肩头过去,劲风如刀,将他的衣袖撕开一道口子,肩头皮肤被刮得火辣辣地疼。
剑问心是四人中唯一没有急着出手的人。他站在阵中央,眼看着三个同伴的攻势全部无功,金人们像铜墙铁壁一样缓缓合拢,将四人的活动范围越压越小。他缓缓拔出七杀剑。剑出鞘时,那柄剑带着一道极淡的青光,如月华一般洒落。他没有斩向金人的身躯,而是取了一个刁钻的角度,贴着地面递出,直取一尊金人的脚踝。他判断所有金人的重心都在脚下,若脚踝处有缝隙,便破其下盘。七杀剑锋贴着地面滑入,剑尖抵在脚踝与足背的交界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刺在整块实心的铸铁上,没有一寸深入。金人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踏落。剑问心撤剑后翻,那一脚踏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石板地面被踩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碎石飞溅。
十八尊金人开始动了。它们不再局限于各自站位,而是合成了一个旋转的阵形,前后递补,左右交错,像一座活着的铜墙。四人在其中,无论向哪个方向突,都会被至少三尊金人同时封堵,拳脚掌风如排山倒海般压下。那些拳脚没有花哨的技巧,却带着毁灭式的蛮力,每一击砸在兵刃上,都让持兵刃的人手臂震得发麻;砸在身上,便是一口鲜血。
李富贵不到半盏茶工夫,已经连挨了三掌。第一掌拍在左肩,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痛得他闷哼一声;第二掌扫过腰肋,火霄剑差点脱手;第三掌正正印在后心,他整个人被拍得向前扑飞,在地上滚出一溜烟,撞在一尊金人的脚上。那尊金人一脚踏来,他一个翻滚躲过,那脚踩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地面龟裂。他爬起来时,嘴角挂着一道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手里那柄火霄剑的火焰已经弱得像一根随时会灭的蜡烛。
漼浩玄更惨。他性子暴烈,被金人打退后不肯后退,发了狠似的冲上去,无回刀一刀快过一刀,连斩了十余刀,每一刀都砍在同一尊金人的胸口。金人不躲不闪,任他砍。叮叮当当一阵火星之后,金人的胸口依旧光亮如镜,漼浩玄的虎口却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他尚未来得及换气,另一尊金人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上来,一拳砸在他后心。那一拳之重,直接将他打得向前扑倒,刀脱手飞出。他想爬起来去捡刀,一只金人铁脚踩在刀身上,将无回刀踩得嵌进石板里,他拔了两下都没有拔出来。他怒吼一声,转身一拳打向那尊金人的膝盖,拳头砸在金人身上,却像砸在铁山上,指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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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自在的处境稍好,因为他身法轻盈,总能在金人的间隙中穿行。但金人实在太多,太密,太不讲道理。他们似乎永远不用换气,不用歇力,速度恒定而凶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压上来。萧自在躲过了七八轮攻击,终于在一次转身时被一尊金人抓住了右臂。那金人五指如铁箍,攥着他的手腕,随后一抖,将他整个人甩起来,砸向另一尊金人。两尊金人将他夹在中间,一左一右同时发力,如果不是他危急中蜷身卸力,胸骨能被直接夹碎。他落地后,浴血的白衣上又添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破口,自在剑的剑尖点地,支撑着身体。
剑问心也有了内伤。他在阵中不断游走,以七杀剑的剑气替同伴拆解了几次致命攻击,但那十八尊金人的力量太过厚重,剑气打在它们身上,像浪花打在礁石上,徒劳无功。一次为了救被夹击的萧自在,他硬生生以一掌挡下了一尊金人的正面轰击,一道滚烫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臂钻进经脉,他五脏都像被放在火上烤了一遍,一缕鲜血从嘴角无声溢出。
“不行!砍不动!”李富贵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嘶声道,“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它们活活磨死!”萧自在喘息着,语速却仍然清晰:“它们虽然金刚不坏,但方才的打法与活人一模一样,有招有式。既然是阵,必有阵眼。阵眼若在它们其中一尊身上,只要破掉那一尊,其余便不攻自破。”剑问心将七杀剑横在胸前,目光飞快地在十八尊金人间扫过。它们的动作几乎完全相同,每一个都金光闪闪,没有差别,看不出谁是阵眼。但剑问心注意到一件事——它们每次围攻四人时,有一尊金人总站在阵图的偏后侧,从不主动出击,但其他金人击出的角度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它的正面。那是第七排第三尊。
“阵眼在后排第三尊!”剑问心开口喊道。李富贵和漼浩玄同时精神一振。漼浩玄翻起身来,从石板里拔出无回刀,刀身虽然裂了一道纹,但他握刀的手仍然稳如磐石。他咬牙道:“我去。”他拖着刀,避开正面两尊金人的夹击,拼着挨了一掌,从缝隙间冲入阵后。他看准那尊金人,一声暴喝,无回刀全力劈向它的头颅。金人不躲,抬手挡格。刀斧切在金人手臂上,依然弹开,溅起一道火星。但漼浩玄这次看得分明——那尊金人的手臂被刀锋砍中后,表皮虽然依旧无损,但它内部的行动却像顿了一顿,仿佛那一刀让它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迟滞。
漼浩玄眼睛一亮:“它怕劈!它不是真的铁,它内部有活物!”他这句话还未说完,那尊金人猛然反击,一掌将他拍飞。漼浩玄飞出两丈,撞在另一尊金人身上,又被弹落在地,滚了数圈,口中鲜血狂喷。但他这话已经传到阵中。剑问心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什么。金人外层坚硬至不可破,但内部却未必一样坚不可摧。若能将力量以穿透的方式渗入内部,不伤外壳,直接震碎藏在其中的“神魂”,也许就能破阵。但这时,十八尊金人已经开始加快攻势,不再给四人任何喘息之机。它们仿佛感知到自己的破绽被察觉,阵法陡然一变,从围困变为碾压。
八道拳影,从八个方向同时砸下。李富贵一声闷哼,挡下两拳,第三拳却直接轰在胸口,他整个人仰面飞出,肋骨发出断裂声,落地时几乎爬不起来。漼浩玄勉强站起来,一道金色掌印从他头顶压下,他举刀上迎,刀身却轰然碎裂,断成两截,一口鲜血喷出数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倒在阵中。萧自在以剑身横挡,一尊金人从侧面撞上他,他像被一匹奔马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坪边缘一块巨岩上,巨岩裂开一道纹,他从岩面上滑下来时,口中已满是血腥。剑问心独自面对三尊金人,他将七杀剑舞到极致,剑气如青莲绽放,一瞬之间,竟与三尊金人硬碰了九记。但每碰一记,他的脸色便白一分。第九记时,七杀剑发出一声颤抖的嗡鸣,剑身弯成一道弧,仿佛随时会断。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撑住,才没有让剑脱手。
十八尊金人停了一瞬。它们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一起转向了阵中央,四个已经无法站立的人。然后,它们再度抬掌,十八道掌力几乎同时倾泻而出。李富贵、漼浩玄、萧自在、剑问心四人被那十八道掌力裹挟着卷在一起,像四片落叶被狂风横扫,重重撞在阵中央的地面上。地面炸出一个坑,尘土飞扬。当尘埃落定时,四人倒在坑中,身上鲜血淋漓,衣衫破碎,气若游丝。火霄剑离手三尺,剑身上的焰火已经彻底熄灭,被一把金人踩入泥土深处。无回刀断成两截,一截在漼浩玄手边,一截滚到远处。自在剑也脱手,斜插在萧自在脚边,剑身黯淡无光。七杀剑还握在剑问心手中,但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合拢,剑尖垂在地上。
十八尊金人缓缓收回掌,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恢复了最初立定的姿势。它们像十八尊沉默的金像,在暮色中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场毁灭式的碾压只是一场幻觉。只有地面上那四道横淌血流的身影和破碎的兵刃,证明这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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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高手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一时没有人说话。双枪汉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干燥的快意:“我还道他们能撑多久,结果也不过是半盏茶的工夫。”聂枯月望着那四个倒在阵中的身影,阴冷地笑了:“黄泉老头死在他们手里,是那老鬼逞能。可这十八金人阵,说一句天境巅峰都走不出来,就是走不出来。那四个人,这次是死定了。”魏无肠倒钩在手中转了两圈,眯着眼看了又看,确认那四人再没有动静,才舒了口气:“十八金人阵,果然名副其实。他们连一尊金人的皮毛都伤不了,更别说破阵了。”常无命尖声道:“可惜了那几把好兵器,就这么碎在阵里了。”
包不像却多看了阵中一眼,微微皱眉:“那用剑的小子,手指还在动。”双枪汉子不以为意:“手指动了又怎样?狗被宰了,腿还抽呢。他们伤成那样,神仙也救不回来了。龙天圣母这阵,从来不留活口。”他话音刚落,摘星台高处那两盏猩红的灯笼微微一闪。龙天圣母的声音从高处飘落下来,依然清脆如银铃,却带着一股谈话间的漫不经心:“都说他们死定了?本座倒觉得,这四个人的命,比你们想的要硬一些。”八大高手同时抬头,神色一变。他们看见,摘星台的高处,那袭红衣正倚在栏杆前,红扇半掩着面,目光远远落在阵中央那四个身影上,语气不紧不慢:“快死了,是等于没有死。你们谁去告诉本座,他们死了没有?”
八大高手面面相觑,一时没人答话。双枪汉子嘴快,抱拳道:“圣母娘娘,那四人已气若游丝,与死无异。属下过去补两刀,将他们了结便是。”龙天圣母没有答话。她摇了摇扇子,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补刀?不急着补。本座倒想看看,这四个快要死的人,还能不能从本座的金人阵里,爬出一条命来。”她顿了一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对自己说的:“快死了,可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这一口气,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暮色渐深。十八尊金人依然屹立,一动不动。坑中四道身影,血流如注,仿佛已经没有声息。但就在那一片死寂中,有一根手指,极轻地、极缓地,在泥土里微微蜷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的手指。但那一动,像是要在黑暗中攥住一截还没有断的线。风从黑石桥那头吹过来,卷起尘土,掠过十八尊金人的脚边。远处摘星台上,那袭红衣转过身,手中的红扇轻轻合拢。
“天还没亮。这出戏,还没有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