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那日,天色正好。萧自在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一条路,弯弯曲曲穿过关中平原,折向东南。他指着地图道:“大哥说的洛鸣山在南边,这一路过去,可以先走官道,再转小路。路上有一处地方叫少云寺,是百年的古刹,香火不盛,但地方清幽,可以借宿一宿,顺便打听些消息。”李富贵问:“少云寺?佛门的地方,肯让咱们这些带刀的借宿?”萧自在道:“少云寺的住持金华大师,年轻时也是江湖人。虽出了家,却不拒江湖客,寺里常接济过往的游侠儿。我们去借宿,他不会赶人。”剑问心点头道:“金华大师我听说过。四十年前在江湖上有一个名号,叫‘捻珠和尚’,一手捻珠手法独步武林。后来不知为何出了家,做了少云寺住持。此人是有真功夫的。”他顿了顿,看向萧自在:“你特意挑这条路,不只是借宿吧?”萧自在笑了一下:“大哥慧眼。我得到消息,赫连长空近半年来与少云寺走得很近,每月都要派人去寺里送一趟东西。我去看看,能不能寻到些线索。”
漼浩玄当即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走!”四人翻身上马,李富贵将李玉婷和李小月一左一右安置在马上,自己居中策马。两匹壮马驮着师徒三人,倒也不显吃力。队伍四骑两马,沿着官道一路东南行去。
出长安城东门时,守城兵士看见李富贵马上还带着两个孩子,也没有盘查,挥手放行。官道两侧田陌纵横,正是麦收时节,田野里一片金黄。李小月骑在马背上,好奇地张望:“师父,那些人在地里做什么?”李富贵道:“割麦子。”李小月问:“割来做什么?”李富贵道:“做饭吃。”李小月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以后也要好好练功,练完功帮他们割麦子。”李富贵忍不住笑了:“行,到时候师父教你。”李玉婷坐在他身前,一声不响,目光却落在远处渐渐逼近的青山上。她轻声问:“师父,少云寺是不是就在山里?”李富贵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应当是。”
行了小半日,官道渐渐变得窄仄,又走一程,便转入了山道。松柏渐密,树影婆娑,空气都变得清冷起来。一条石板路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偶尔有鸟声从林间传出。路的尽头,半山腰处露出灰瓦的一角。再走近些,少云寺的全貌便呈现在眼前。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古寺,依山而建,前后三进院落,殿宇古朴,不事雕饰。山门上的匾额已经有些斑驳,但“少云寺”三个字仍清晰有力,像是被人用手指刻进木里的。山门开着,门前两棵老柏树,树龄怕有数百年,枝干虬曲如龙,撑出一片巨大的浓荫。一名小沙弥正拿着竹帚在门前扫落叶,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四男二女牵着马走来,连忙合十行礼:“几位施主,可是要进香?”萧自在翻身下马,也合十还礼:“请问金华大师可在?”小沙弥道:“师父在禅房用茶。施主们跟小僧来。”
众人牵马入寺,绕过前殿,穿过一条石板甬道,两旁种着几株丁香。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收拾得干干净净。虽是古寺,却不显阴森,反而有几分农家院落般的清洁与安静。李富贵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这地方倒好。”剑问心没有说话,目光却扫过院墙、屋檐、廊柱。他在看这座寺的布置。萧自在低声道:“大哥看出什么来了?”剑问心道:“这寺的布局,前松后紧,院子看着开阔,但每一处夹道和墙头都刚好能看到前殿与中庭。若是有人来袭,进退都有依托。修的像是改过的。”萧自在微微点头:“看来金华大师虽出了家,营寨功夫也没落下。”
穿过中庭,便到了方丈禅房。小沙弥在门前停下,正要通报,一阵微风吹过,禅房的门帘轻轻掀动。小沙弥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剑问心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轻声道:“不用报了。”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小姑娘,又朝李富贵他们使了个眼色。四人对视一眼,身形几乎同时纵起,无声无息地跃上了禅房屋顶。两个小女孩被李富贵和萧自在一人抱着一个,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什么,就已经被带上了屋顶。屋顶铺着青瓦,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温的。四个人带着两个小姑娘,寻了一个天窗旁的位置,盘腿坐下,翘着二郎腿,各自靠在瓦面上,竟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李玉婷心里虽然好奇,却一声不吭。李小月却被萧自在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显然觉得又刺激又好玩。
屋顶下,禅房里传来谈话声。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道:“金华大师,别来无恙?”这是陌生男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北方官腔,关节处错落着一些圆滑的尾音,不像练武人,倒像是常年在官场走动的人。紧接着,一个温和从容的声音回应:“小僧安好。不知贵客前来少云寺,是为礼佛,还是品茶?”这声音清润沉静,虽然自称“小僧”,却不卑不亢,正是金华大师。那男子笑道:“大师说笑了。我来少云寺,自然是为了给菩萨添些香油钱。”金华大师道:“施主一心向佛,是好事。”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大师,我上次托您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金华大师道:“施主问的那件东西,老衲查遍了寺中典籍。没有。”那男子道:“没有?大师,我也不瞒您,我家主人为那件东西的线索,已经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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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剑问心和萧自在同时对视一眼。萧自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揭起天窗边一片松动的瓦片,露出指甲宽的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见下方禅房内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一位白眉老僧,身披灰色袈裟,神态平和,枯瘦如松;另一个是一个中年男人,锦衣玉带,蓄着短须,面容保养得极好,气质却带着一种隐而不露的精明。那锦衣男人又开口道:“大师既然说没有,那我便当没有。只是——我家主人还让我带一句话给大师。”金华大师问:“什么话?”锦衣男人道:“我家主人说,若金华大师找得到那件东西,少云寺从此可保百年平安。若找不到——”他笑了一下:“少云寺百年古刹,香火也该延续下去。只是主持一职,也该换换人了。”
金华大师没有回答。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屋顶上,李富贵、漼浩玄、剑问心、萧自在各人都没有出声。过了片刻,禅房内传来轻轻的叹息。随即是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屋顶众人透过瓦缝看见金华大师抬手,从袖中取出三粒紫檀念珠,在掌中缓缓摩挲。他叹息道:“施主远道而来,小僧未能为施主解忧,甚是抱歉。不如吃一盏茶再走?”锦衣男人笑道:“茶便不吃了。我还有许多路要赶。大师若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派人知会我家主人。”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正要转身,金华大师却忽然开口:“施主且慢。”锦衣男人停下脚步:“大师还有什么吩咐?”金华大师双手合十,不紧不慢道:“施主今日入寺之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那两个人在中庭徘徊了片刻,施主可知道他们眼下在哪里?”锦衣男人脸色微变:“大师什么意思?”金华大师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禅房的门帘,望向了房顶的方向:“那两位施主此刻正在小僧的屋顶上,听了小僧与施主半日谈话。小僧觉得,他们既然来了,不如请下来共饮一盏茶,一同谈谈。”
屋顶上,四人同时微微一怔。李富贵低声笑道:“大师好耳力。”剑问心则收回目光,轻声道:“下去吧。人家都留茶了,再赖在房顶,便不成体统了。”他抱着李小月,翻身从屋顶落下,悄无声息。萧自在紧随其后。李富贵抱着李玉婷,最后一个落地。四人并排站在禅房门前,门帘微动,金华大师的声音从内中传出来:“四位施主远道而来,请进吧。”众人掀帘而入。
那锦衣男人还站在房中,一脸吃惊地看着四个不速之客。李富贵一进门便拱手:“金华大师,别来无恙?”金华大师微微打量他片刻,似乎并不认得,却也没有生疑,只是道:“四位施主好轻功。少云寺的房梁上,至少有三十年没有同时坐过四个高手了。”他目光从剑问心、李富贵、萧自在、漼浩玄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他们身后的两个小姑娘身上,微微笑道:“小施主们倒是胆大,上了房顶也不怕摔着。”李小月被金华大师一句话说得吐了吐舌头,又缩回李富贵身后。李玉婷则乖乖行了一个礼:“大师好。”
锦衣男人的脸色又变了变。他打量了四个来客片刻,最终目光落在萧自在身上。他显然隐约猜出了什么,没有多留,只朝金华大师勉强拱了拱手:“大师有客,我便不打扰了。告辞。”他说完便快步走出禅房,头也不回地穿过中庭,出了山门。金华大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收回目光,叹道:“那人来势汹汹,却走得仓促。倒是因为你们来了,替他省了许多麻烦。”他回头看向四人:“几位施主冒着如此大的动静前来,总不是单单为了替小僧挡客吧?”
萧自在正要开口,金华大师却忽然一抬手:“稍待。”他从袖中取出四只茶盏,提起桌上铜壶,一一斟满。茶汤清亮,香气清淡而悠长。他先捧起自己那一盏,饮了一口,才道:“几位从长安来?”萧自在道:“大师眼力果然高明。”金华大师微微一笑:“来路风尘,马蹄上的土是新干的,指甲缝里还留着北方的红土。如今正是南风的季节,一路顺风,从长安过来,大约三日的脚程。”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少云寺虽然偏僻,但偶尔也有贵客经过。前几日,还有一位客人从南边来,姓赫连。”听到“赫连”二字,四人的神色都是一动。金华大师像没有看见,继续道:“那位赫连施主来寺中,喝了一盏茶,问了一句话。他问小僧:‘洛门当年隐退之时,可曾留下过什么?’”禅房里静了下来。屋外午后的风穿过院中丁香,送来一阵迟香。金华大师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最终落在剑问心身上:“小僧是否有幸,知道四位施主的名号?”剑问心沉默片刻,淡淡道:“剑问心。”李富贵抱拳:“李富贵。”漼浩玄一抱拳:“漼浩玄。”萧自在道:“萧自在。”金华大师念了一遍这四个名字,忽然放声笑了出来。笑声清朗,带着松柏般的苍劲:“原来今日少云寺的房梁上,一次性坐满了江湖上最不好惹的四个人。”他放下茶盏,双掌合十:“老衲金华,给四位侠客见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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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贵道:“金华大师,方才那人是谁?”金华大师道:“那人自称姓杜,是替一位大人物跑腿的。那大人物,这些年来一直对一件事念念不忘——洛门当年藏在某地的‘那件东西’。”他没有点明是什么东西,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剑问心一眼。剑问心眸光微敛:“他找的是不是一件纸一样薄、表面却刻满纹路的东西?”金华大师没有应他是不是,只道:“剑施主果然知道什么。”他伸手入袖,取出一粒深褐色的弹珠,约莫鸽蛋大小,打磨得极为光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这是那位杜先生离开时落下的。”他顺手将弹珠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一捻,那弹珠并未飞出。但李富贵、漼浩玄、萧自在只觉一阵劲风自金华大师袖底涌出,满院落叶像是被无形的气浪推扫,齐齐向后卷去,半晌才纷纷落地。院子中央,露出一片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金华大师收回手,指尖停在弹珠上,低声道:“小僧虽然老了,手上的功夫却不曾搁下。方才那一手,便是小僧的捻珠功。”他看向剑问心:“剑施主,可愿与小僧说说,那件东西的来历?”剑问心沉默良久,在石桌前坐了下来。他伸手接过金华大师推来的那盏早已微凉的茶,仰头饮尽,然后缓缓开口——“八十多年前,洛先生登天而战之前,曾在洛鸣山藏下一物。那件东西……是我师尊留在这世上唯一一页手书。”日光从窗外斜斜照入禅房,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四人围坐,静听。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悠远而绵长,像是替这座百年古刹,合上一次经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