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靖开国九十余载，定都长安。当今天子承太祖基业，坐镇中原，统御八荒。与南侵、东?、西楚并称天下四大国，然北靖兵甲最盛，粮草最足，隐隐有吞并诸国之势。南侵据江南水乡，富庶却乏强兵；东?拥东海之利，舟师可破却不能远攻；西楚据河西走廊，恃骑兵剽悍却地瘠人稀。三国皆知单凭一己之力万难撼动北靖，是以近年以来，明面上互通商旅、暗地里却屯兵蓄锐，互结盟约，只待时机一到，便要联手制衡。北靖朝廷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当今天子并非没有察觉，只是深居九重，许多事明面上不便动，便常在暗处落子。
这一切，都要从那座皇城说起。
长安城北，龙首原南麓，便是北靖皇宫所在。宫城占地数百亩，高三丈六尺的青砖宫墙如一条青灰色的巨龙，将内外隔绝成两重天地。墙头覆着墨绿琉璃瓦，日头初升时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远望过去，像是一座沉默的巨兽卧在长安城北。宫墙之外，是一条阔约三丈的护城河，河水平静深碧，倒映着宫墙与天光。每隔百步便设一座角楼，楼内昼夜驻守禁卫，弓弩长戈俱备，飞鸟难越。宫门前是一座宽五丈的汉白玉石桥，桥下河水无声，桥上禁军披甲执戟，盔缨如血。
过石桥便是宫城正门。门楼巍峨，门扇以铁木包裹铜皮，厚达半尺，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各高两丈，怒目蹲踞，仿佛随时要扑向任何未经许可的闯入者。门楣上悬一巨匾，黑底金字，书着“承天门”三字。每逢大朝，百官便由此门入，经甬道穿过重重宫门，直抵太极殿。太极殿是北靖皇宫的正殿，高踞三层白玉台基之上，面阔九间，飞檐重拱，金瓦铺顶。殿内七十二根朱漆大柱支撑穹顶，每一根柱上都盘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与天光的交替中明暗流转，仿佛活物。龙椅独设于九级高阶之上，背后是一扇紫檀屏风，上刻山河社稷图。皇帝坐在那里，便是坐在这山河图的正中。
暮色将尽，晚风初起。太极殿前，白玉台阶下，跪着一个男人。他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精瘦，穿暗红劲装，腰间佩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碎空”二字。此人正是江湖上有名号的“碎空刀剑”叶碎空。他跪在阶下已经一个时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殿角铜铃被晚风吹响，他仍是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刻。
殿门终于开了。一名内侍走出来，细声道：“陛下传叶碎空进殿。”叶碎空叩首：“臣，领旨。”他起身，腿已跪得发麻，却不敢多停，低头穿过殿门，走进灯火通明的太极殿。
殿内比殿外更亮。几十盏铜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皇帝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奏章，却不看。他身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发间夹着几缕银丝，面容威仪赫赫，双目如鹰。叶碎空一进殿，便觉那双目光落在他头顶，像两把刀子钉住了后颈。他不敢抬头，跪倒在地：“臣叶碎空，叩见陛下。臣奉旨前往武当山道门魁首大会——事……事未办成，特来请罪。”说到“事未办成”四字，他的声音已低了下去，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面。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赐座，只轻轻开口。没有发怒，甚至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和缓，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叶碎空耳中：
“朕让你去武当山，是让你替朕压住那一场魁首推举，让朕的人坐上那把椅子。”
“你一去三月，带回来的只有三个字：办不成。”
“朕的北靖一统中原，三面敌国虎视眈眈，朕偏偏用你，是因为刀三郎说你是个能办事的人。”
“可你今日跪在朕面前，朕才明白，刀三郎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若非眼下朝中无人可替，你以为你还有命跪在这里？”
五句话，没有一句重音。叶碎空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透。他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听得出，皇帝每说一句，自己离死就近了一步。他甚至能闻到那种森冷的寒意正从龙椅方向蔓延过来，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脊梁。他咬紧牙关，声音发颤：“臣……臣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再给臣一个机会，臣定将功折罪。”
殿内又是沉默。良久，皇帝缓缓道：“起来吧。”叶碎空浑身一松，险些瘫在地上，能站起来已是拼尽了全力。他垂着头，不敢抬手擦额上的汗。皇帝道：“武当山的事办砸了，朕现在杀了你，不过脏一块砖。你有心将功折罪，朕便给你一道新差事。”叶碎空赶紧跪下：“陛下吩咐。”皇帝道：“江湖上近来有四个人结拜，你可听说了？剑问心、李富贵、漼浩玄、萧自在。”叶碎空心头一凛：“臣有所耳闻。说是四人在长安城外结为异姓兄弟，誓言生死与共。”皇帝道：“那四人里，有朕的四皇子。他放着好好的朝堂不回，跑出去与人闯荡江湖。朕暂时不急着把他抓回来，但你要替朕看着：他们往哪去，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一五一十报来。”叶碎空道：“臣领命。”
皇帝没有再看，抬了抬手。叶碎空如蒙大赦，退出殿外。被夜风一吹，后背凉得发紧，才惊觉里衣已湿透。他在宫门外站了许久，才迈步走下石桥。他心里清楚，皇帝虽然饶他一条命，却等于把刀悬在他头顶，若再无进展，便不会有第二次“起来吧”。可那四人个个不是善茬，单凭自己一人，实在没有把握。他思前想后，终究决定另寻帮手。
当夜，他回到南城一处不起眼的宅子，从地窖里抬出一箱银票，点灯数了三遍，然后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送往洛州，找谢绵阳。”
三日之后，洛州城一间旧宅里，一个身着素白长袍、书生模样的人接到了那封信。他展开信纸看罢，微微一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起身走到院中一口石缸前，将右手轻轻按在缸沿上。石缸纹丝不动。片刻后他收回手，整只石缸连同缸中清水，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散落一地，竟连一点水渍也没留下。谢绵阳掸了掸袖口，低声道：“碎空刀剑花重金请我出山。我这一手绵阳掌力，也该让江湖上的人重新记起来了。”他负手走出院门，朝着长安的方向，一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