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破庙里弥漫着一股米粥的香气,混着干柴烧出的烟火味,让这间荒废多年的城隍庙忽然有了几分人间的暖意。李富贵蹲在火堆边,用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粥,先递给小绿豆,又盛一碗递给李小月。粥煮得不算好,米粒有些硬,干菜也泡得不够开,但两个小姑娘捧起碗来,埋头就喝,喝得呼噜呼噜响,连头都不抬。
“师父,好吃!”小绿豆抬头,嘴边还沾着米粒,眼睛亮晶晶的。李小月也说:“师父,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李富贵看着她们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咧开嘴笑了,心里又酸又暖。他不好意思告诉她们,这粥里连油星都没有,就放了一小撮盐巴。但两个小丫头吃得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让他鼻子有些发酸。他背过身,假装拨弄火堆,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锅里还剩了半碗,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盛给自己。两个小姑娘正在长身体,得多吃些。他自己掰了半块干饼,就着凉水默默啃了,看着她们把锅里最后一点粥也刮得干干净净,心里比吃了肉还舒坦。
那点米和干菜,其实是他昨日路过城南集市时买的。雨虽然大,菜摊早收了,但有个卖杂粮的老头还在屋檐下躲雨,见他抱着两个孩子经过,问了句要不要米。他摸了摸怀里那几个铜板——那是他从北境一路省下来的盘缠,本来也不多——还是咬咬牙,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一小袋米和一把干菜。老头看他三个铜板数了半天,又多塞了一把干菜给他,说:“后生,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省着点吃。”他道了谢,把米和菜紧紧揣在怀里,一路走到这座破庙。
现在看着两个小姑娘吃得热乎乎的样子,他觉得那几枚铜板花得值得,比什么都值。
吃完饭,雨渐渐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丝线。火堆烧得旺起来,庙里的寒气去了大半。两个小姑娘却不肯歇着,各自捡起先前那根干树枝,跑到庙堂中央的空地上,学着他刚才教的姿势比划起来。小绿豆年纪大些,记得也牢些,一招一式比划得有模有样。李小月虽然只学了半遍,但她聪明得很,跟着小绿豆比划了几次,竟然也能把“左卷凉席右提笼”那几招学得像模像样。李富贵坐在火堆边,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她们俩。两个小人握着树枝,摇头晃脑地比来划去,动作虽然稚嫩,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他越看越欢喜。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停!”两个小姑娘立刻停下来,齐刷刷望向他。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将她们手中的树枝抽出来,掂了掂,又摇了摇头:“树枝不行,太轻,没有剑的分量。练武练的是手感,使惯轻的东西,以后换真剑便拿捏不准力道。得给你们弄两柄木剑才行。”
小绿豆问:“师父,木剑要去哪里买呀?”李小月也仰头看着他。李富贵望了望庙外已经小下来的雨,站起身:“你们在庙里等着,师父出去一趟。这长安城这么大,总有卖木剑的地方。”他转身提起那把油纸伞,又不大放心地回头叮嘱了一句:“别乱跑,就在庙里待着。外面又冷又湿,冻着了师父心疼。”两个小姑娘齐刷刷点头。他又看了她们一眼,才撑着伞出了庙门,身影消失在街角。
长安城毕竟是京城,即便下着雨,街上也还有几家铺子撑着没关门。李富贵沿着主街走了一小段,便看到一间铁匠铺的门口挂着一排兵器样品——钢刀、铁剑、枪头、还有几柄做得很扎实的木剑。他快步走过去,在屋檐下收了伞,朝铺子里喊了一声:“掌柜的,木剑怎么卖?”铺里走出一位黑脸壮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湿了大半的旧衣裳:“一柄二十文。”李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二十文一柄,两柄就是四十文。他摸出怀里的钱袋——那点铜板已经剩得少得可怜。数了数,堪堪够。他咬了咬牙,正要从钱袋里往外倒,铺子里的壮汉又补了一句:“不过下雨天,给你算便宜些。两柄三十文,你拿走。”李富贵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多谢掌柜的!”
他掏出三十文,放在柜台上,从兵器架上挑了两柄最结实、长短最合适的木剑。一柄粗一些,给小绿豆;一柄稍短一些,给李小月。他掂了掂,又用指节敲了敲剑身,声音清脆,是好木头。他把两柄木剑夹在腋下,撑开油纸伞,转身快步往回走。路过街角一家点心铺时,他脚步顿了半刻,最终还是没忍住,又花了两文钱,买了四块热乎乎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那两文钱是他这趟身上最后仅剩的零钱了,但他想,两个小姑娘练完剑,吃上一块甜甜的桂花糕,该多高兴。
回到破庙时,两个小姑娘果然还老老实实坐在火堆边等他。见他推门进来,两人都站起来:“师父!”李富贵把伞靠回墙根,从背后亮出两柄木剑,故意板着脸:“来,试试顺不顺手。”两个小姑娘看见木剑,眼睛都亮了,跑过来各接了一柄,握在手里,宝剑似的翻来覆去地看。李富贵把木剑递给小绿豆,又蹲下来帮李小月把剑系在手腕上,怕她年纪小握不牢。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个小姑娘又开始认认真真地比划剑招。一个挥剑如风,一个认认真真地一举一动地学。火光把她们的身影映在墙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晃晃悠悠的。李富贵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糕,自己没吃,只轻轻放在一边,想着等她们练累了再给。他看着看着,又咧开嘴笑起来。他想起那个死去的母亲,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想起这一路上吃的苦、淋的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家。一支小火苗在破庙的角落里跳动着,外头雨声渐歇。长安城隐在雨雾里,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而这座破庙里,两柄新买的木剑,正带着两个孩子,比划出她们人生中第一招真正的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