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灶第一次点火，烟却没有往烟囱里走。
黑烟贴着锅沿翻出来，转眼便灌满半间灶屋。老石咳着退到门外，罗嫂子一边挥围裙一边喊：“我就说旧屋没那么好住！”
沈穗用湿布掩住口鼻，先把炉门关小。
“别添柴。”
火势压下去后，她蹲到灶后，沿着新接的烟道摸了一遍。砖缝封得严，烟管也没有裂，问题不在新砌的地方。
老石拿铁钩敲了敲墙。
“旧烟道怕是堵死了。真要拆，今日这顿饭别想在这里做。”
院里修屋的人忙了一上午，都等着试灶后吃口热的。若灶台今日不能用，屋子就算修好，也少了最要紧的一处。
沈穗抬头看向屋顶。
雪已经停了，北风却一直从院墙外往里灌。烟囱口的烟没有直往上走，反而被压回半截。
“不是全堵。”她道，“风把烟压回来了。”
她让小满拿来昨日剩下的薄铁皮，又叫老石找两块短砖。铁皮弯成斜面，架在烟囱迎风的一边，不把出口封住，只挡住直冲过来的风。
老石踩着梯子装好，沈穗重新点了一小把干草。
火舌舔上细柴，白烟先在炉膛里绕了一圈，随后顺着烟道抽了出去。灶屋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柴火味。
罗嫂子趴在门边吸了吸鼻子。
“这回不熏眼了。”
“刚才是谁说旧屋不能住？”梁嫂子问。
“我说的是没那么好住，又没说不能住。”
屋里的人都笑了。
老吴进来时，正好看见沈穗把铁锅架上灶。他朝陆峥道：“灶能用了，往后沈穗同志也不用总在食堂吃。成了家，早晚班能少接便少接些。”
陆峥正用左手清点剩下的木料。
“她的工作照常做。”
老吴愣了愣。
“我也是替你们过日子考虑。”
“过日子不等于让她把工作放下。”陆峥道，“灶屋按她用着方便来修，就是因为她以后还要做这些事。”
他没有提高声音，院里搬砖、递水的人却都听见了。
沈穗正在洗锅，水面映着她清亮的眉眼。她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点。
过去周建成口中的成家，是她让出工作、照顾老人，再把一日三顿都揽到自己身上。陆峥谈成家，却先把她的灶台、木匣和要走的路放进屋里。
锅烧干后，陆峥从布袋里拿出半斤猪肉、一块豆腐和几张粮票。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穗问。
“早上去供应点换的。”
“修屋用不着吃这么多。”
“今日帮忙的人不少。”
他工资和津贴稳定，这些年又没有多少花钱的地方，手里的票证比普通工人宽松些。可他没有摆一桌浪费的酒菜，只把够所有人吃一顿的东西交给她。
“怎么做，你定。”
沈穗没有再推。
一口新灶、一口旧锅，能用的器具不多。她把肥边先切下来，贴着锅底慢慢煸出油。肉片不切太大，同葱白一起炒出香味，再下土豆和白菜帮。
锅里滋啦一响，方才残留的烟味很快被肉香压了下去。
汤滚起来后，她将豆腐掰成大块放进去。玉米面和少量白面和成软硬合适的面团，拍成巴掌大的饼，贴在锅沿。下面的汤汽往上走，饼底浸着菜香，朝外的一面则被火烘出薄薄焦壳。
小满守着炉门。
火大时抽一根柴，火弱了再把烧红的木炭往里推。他刚修好的旧炉门开合顺手，关上后没有乱跑烟。
“别只看火。”沈穗道，“听锅里的声音。”
小满侧耳听了一会儿。
“水少了？”
“还没少。饼快熟了，声音会轻一些。”
陆峥站在旁边，深色外套肩头沾着石灰。他没插话，只把松动的窗栓重新拧紧。右手不便用力，便由老石扶住木框，他用左手固定铁片。
锅盖掀开时，热汽一下涌满灶屋。
土豆已经炖得边角发粉，豆腐吸进肉汤，白菜叶仍留着一点清甜。贴在锅边的饼一面金黄，掰开后里面松软，底部还沾着一层浓稠菜汁。
修屋的人围着临时拼起的木桌坐下。
老石咬了一口饼，先看了看灶台。
“这灶以后不白修。”
罗嫂子端着碗道：“你是夸灶还是夸人？”
“灶自己会炖菜？”
“那你早说夸沈穗，绕什么弯子。”
沈穗给最后一人添完汤，才在门边坐下。她碗里只有半块豆腐和几块土豆，刚拿起筷子，一片瘦肉便落进碗中。
陆峥已经收回筷子，低头掰饼。
“你自己吃。”沈穗道。
“锅里还有。”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锅底只剩汤和两片白菜，哪里还有肉。
小满也看见了，却故意低头喝汤。
沈穗没有把肉夹回去，只分了一半放进小满碗里。
陆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将自己那张饼掰成三块，分别放到三个人手边。
这是旧屋里的第一顿饭。
桌子是临时架的，墙上的石灰还没干，窗外堆着没有收走的碎砖。可火在灶里烧着，窗玻璃不再漏风，三个人坐下时，也没有谁需要往旁边让位置。
饭后，陆峥拿出两把新配的钥匙。
蓝线钥匙给沈穗，一把系着黑线的给小满，自己留下最后一把。
小满握着钥匙，没马上装进口袋。
“我也有？”
“门若锁了，你不打算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
小满低下头，把钥匙系到书包里面最结实的那根带子上。
沈穗走进灶屋，将母亲留下的菜谱木匣放进新做的壁柜。柜门合上时，她手指在木纹上停了一瞬。
上一世，她的东西进了周家，便再没有一处真正由她作主。
这一次，柜子的位置是她定的，钥匙也在她手里。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钱干事从军区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只灰色帆布包。包口一松，三张冷硬的杂粮饼滚到桌上，其中一张边缘已经裂开，里面的菜馅发出淡淡酸味。
“西线七日试送，明早四点出车。”
他把一张路线图压在饼旁。
“八个时辰不能生火，也没有热汤。”
“宋主任点名，要沈穗拿出一顿路上还能吃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