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第一排瓦刚掀开，老石便从上面喊了一声。
“这根椽子朽了！今日不换，补多少瓦都白搭。”
院里的人都抬起头。
昨夜天气预报说山里可能落雪。若赶在雪前修不好，东墙再吃一夜水，刚选下来的屋子便得继续空着。
老吴站在梯子下面直皱眉。
“单位批的是补瓦和换玻璃，没写换椽子。”
陆峥仰头看了一眼。
“先拆下来，看坏到哪里。”
“真要整根换，木料得重新报。”
“该报的照报。”陆峥道，“今日先用备用料垫上，不能从别处的份额里挪。”
老吴没再争，只让人把木料抬进来。
沈穗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里一下忙开。她原本打算留下帮一整日，冯桂兰却已经让人捎了话，食堂中午有一批临时来吃饭的修路工。
“你回去。”陆峥道。
“这里还有灶台。”
“屋顶和窗户不归你掌勺。”
“灶台怎么砌，我得看。”
陆峥走到她面前。他高出她不少，低头时眉骨落下一层淡影，右眉尾那道浅疤显得更加利落。
“你先把需要的尺寸说清楚。”
“午后回来再看。不合适便改。”
沈穗没有立即答应。
她选了这间旧屋，便下意识觉得每一处都该自己盯着。
陆峥看出她没放下。
“你不是为了成家，便不去食堂了。”
他说完，转头叫来老石。
“灶屋先不动。等她回来定。”
这句话是当着院里所有人说的。
罗嫂子刚好端着热水进来，听见后忍不住道：“哪有男人修屋，还等女人回来定灶台的？”
陆峥看向她。
“以后用灶最多的是她。”
罗嫂子被堵了一下。
“我也没说不能等。”
她把水壶往桌上一放，又朝沈穗挤眼睛。沈穗没理她，唇角却轻轻松了一点。
她将灶屋的尺寸纸摊在窗台上。
“案板要比旧的高一寸，靠北墙。米缸不能贴返潮的东墙，炉门往外挪半尺，留出添柴的位置。”
老石一一记下。
“烟道呢？”
沈穗抬头看了看。
“先别封死。点一把火试过再砌。”
老石笑道：“有些人灶台砌得漂亮，第一顿饭先把自己熏出去。”
“她昨日已经被烟熏过一次。”陆峥道。
沈穗转头看他。
“你倒记得清楚。”
“衣领上还有灰。”
蓝布领口果然沾着一道浅痕。
陆峥伸出左手，像是想替她拂掉，抬到一半又停住。院里站着不少人，他最后只将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
“这里。”
沈穗接过手帕擦了一下，耳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她赶回食堂后，院里的活并没有停。
陆峥不能用伤手抬木料，便拿着尺寸纸在下面核位置。该由单位修的屋顶、窗户，他让老石按登记做；灶台、书架和屋内添置算私人用的，他单独记下材料和工钱。
“陆同志，你这几年工资没白攒。”老吴道。
陆峥正在量窗下的宽度。
“成家总得用。”
“新房什么都现成，哪里用得着花这些钱。”
“新房放不下三个人。”
他说得平常，旁边正清砖的小满却停了一下。
他低头将墙角的旧炉门翻出来。炉门锈得发黑，一边歪斜，老石说不如换新的。
小满用手掰了掰，发现门板没有裂，只是转轴掉了一截。
他找来一根废铁钉，在石头上慢慢磨细。磨到能穿进合页孔，又用钳子把末端敲弯。
旧炉门重新支起来，开合时虽然还有些涩，却不再往下掉。
老石从梯子下来，一眼看见。
“谁弄的？”
小满往旁边让了让。
“我随便试的。”
老石蹲下开合两次。
“门没坏，确实不用换。”
陆峥也走过来。
“怎么想到的？”
“轴没了，又不是铁板裂了。”
“以前修过？”
“学校桌屉掉过，也是少了根钉。”
陆峥把旧炉门拆下来递过去。
“转轴还长了一点。再磨短半分，装上不会刮炉壁。”
小满接过去，立刻低头比量。
“半分是多少？”
陆峥用左手展开折尺。
“看这里。”
陆峥讲得不快，小满听一遍便自己量了第二次。
沈穗午后回来时，先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冬日光线从破窗落进来，陆峥深色军装的肩头沾着一点石灰，小满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只修好的炉门。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亲近的话，却像已经一起做过许多事。
“姐。”小满举起炉门，“这个不用买新的。”
沈穗走过去试了试。
门轴顺畅，关上后也没有大缝。
她原本也以为旧门该扔。
“是我没看仔细。”她道。
小满眼睛亮了一点，又故意装得不在意。
“做饭的也不是什么都会。”
“所以以后炉门坏了找你？”
“先看坏在哪里。”
陆峥收起折尺，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屋顶暂时封好，东窗也换上了新玻璃。
“今晚雪若不大，明日能试灶。”老石说，“不过还有一件事。”
他指向正房和小满那间屋之间的墙。
“原来的门框太窄。书桌能做，人抬不进去。”
小满立刻道：“桌子可以在屋里做。”
老石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做桌子？”
“不会可以学。”
陆峥将那张尺寸纸重新摊开。
“木板已经找到了。”
沈穗问：“哪里来的？”
“军区修理组淘汰下来的旧箱板，按废料价买。”
他说着，从文件袋里取出收据。公家的东西按价付清，木板虽旧，刨去裂边以后仍能做一张结实的桌子和两层书架。
沈穗没有伸手去拿收据。
“花了多少，回头我们一起算。”
陆峥看着她。
“屋子是一起住，账也可以一起看。”
他没有说钱全由男人出，也没有让她把自己的积蓄藏起来。只是将已经付过的和以后还需要的，一项项写在纸背。
最下面留着一行：
灶屋添置，由沈穗定。
小满的那一行则写着：
书桌，明日开工。
窗外第一片雪落下来时，他已经把修好的旧炉门装回了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