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放下菜篮，先去洗了手。小满把桌子擦干，拿来剪刀，沿着信封一侧慢慢剪开，里面两张纸折在一起，展开后，一张上头写着家里的称呼，另一张末尾留了半页空白。
陆峥已经到了，住处四个人一间，靠窗的床留给了先到的同志，他睡在门边。第一晚外头有人起夜，门响了几回，他白天上课时便有些困，信里写着要找块布垫一下门钩。
沈穗读到这里，往自家修好的门闩看了一眼，小满也想起那晚磨下来的木屑，问他带的工具能不能用。
“那个没带。那里有借的。”
纸上还写了路上的事，转车等了很久，饼吃了，瓜子分给同行的人，空出来的纸包留着，后来装了几颗松动的衣扣。
小满伸手摸摸信纸的折痕，找到写给自己的那一段。陆峥问旧脚蹬拆开没有，还说看见一处修车的地方，门前停着的车和青岭常见的不大一样，等有空去看过，再给他写。
“我还没弄明白呢。”小满低声说。
沈穗把纸往他那边递了递：“会哪一点写哪一点。他又没催你全弄明白。”
小满点头，将那几行重新读过。后头有两处看不懂的字，他没有将整封信交回去让姐姐念，只在废纸上记下来，等她说过，再标到旁边。
他还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老师刚发回来的作业本。前几日课上要画一件家里见过的工具，他画的也是脚蹬，外头几处写了名字，老师没有给他改画，只在旁边标出两个错字，让他照着重写。
“这个字我以为一样，写到后头才发现少了一笔。”
沈穗将作业本和他的旧练习本放在一起，果然两处都错着。他拿铅笔改过，又问陆峥回信会不会笑他，问完自己先笑了，低头将另外一张也找出来，免得下回照旧的抄。
那只旧脚蹬仍放在柜顶，等下个星期日送还。小满没有再借口手脏，把学校的本子推到一边，改完字才收好，拿回桌上的信。
写到课程，陆峥的字比前头紧些。同组有两个人，做事的习惯各不一样，一件看着寻常的安排，说起来谁都有自己的道理，第一回合在一起做时，偏偏有一处没接上。
老师没替他们挑出哪一个人的办法照着用，叫三人各自重写，第二天再拿去比。陆峥写着自己回去以后还得翻书，这封先寄，免得家里一直等。
沈穗将那张留着空白的纸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她原想着他把话写完再寄，看见纸角落下的一点墨，便照原样折好，没有替他把空处裁掉。
信封上的地址写得细，楼、房间都在。她另抄了一份放进抽屉，又让小满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往后若有要单独问的事，也能自己寄。
“我想把这张图带给他看。”小满取来画脚蹬的纸，展开以后却有桌面那么大，“这个怎么塞进去？”
沈穗拿信封比过，叫他另外誊一张小些的。旧的留下，下回去修车铺还能接着问，不必为了寄信把几处笔记全擦掉。
他坐到窗下忙起来，沈穗便去做晚饭。菜已经择好，她把老一些的菜梗单独下锅，添了半碗水焖软，叶子留到最后才放。两个人吃得比平常少，她添饭时仍照旧拿了三个碗，摆到桌上才收回一只。
小满看见了，没笑，接过那只空碗放回柜里。
“我也老觉得他还没下班。”
“过几日就习惯了。”沈穗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过才发现盐略多，便将剩下的饭留在锅边，“明早煮稀饭，配这个正好。”
吃完饭，她没立刻去写信，先把第二天要穿的工作衣洗出来。水从袖口落到盆里，院外几家都亮了灯，隔壁有人在教孩子认字，念错一回，屋里便停下来再念。
小满的图誊到一半，出来换水，问她回信是不是今晚就写。她说先写着，明天还要带去寄，能将这两日的事补上。
他便拿来一张干净纸，自己坐到灯的另一边。沈穗写秦秀云想去厂里试工，写齐记先付的那笔钱，还写了衬衣已经穿过，肩膀是做衣裳的人替她重新量的。
写到这里，她抬头看见小满正把螺母旁边那一小圈补齐，便将笔停了停。
“你的图，那个一起去的小伙子看过没有？”
“看过。他说还得把这个画清楚。”
“那你写上，免得陆峥以为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小满应了，在图角添了两句话。纸快写满时，他才问能不能也说一句想他，问完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装着看自己的字。
“想就写。”沈穗将墨水瓶推远一点，免得他伸手碰倒，“别把信纸戳破了。”
小满想了好一会儿，在末尾添了两行，又把最上头的称呼重新看过。他原本写的是陆峥收，像在抄信封，沈穗没替他改，他自己翻出陆峥寄回来的那张纸，比了比，将开头换成了姐夫。
这一声平常在屋里叫惯了，落到纸上，他倒写得郑重。图上有一处塞不下字，他另外用细线引到空白，怕陆峥看不清，又问姐姐这样能不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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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穗照着线找过去，认出了那几个字，便点头。小满这才把纸叠好，没往姐姐写的那张里夹，单独放在信封上，说让陆峥先看完她的，再看自己的。
夜深一些，院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他收好书包去睡，沈穗仍在桌边补信，写完一行，才发现自己把饭做咸的事也写了进去。
她没划掉，另添一句，次日煮稀饭吃了，小满说比干吃饭合适。等墨迹干透，她把两人的信放到一起，图纸夹在最里头，沿着信封边压平。
第二天早上，她带着回信去食堂。早饭忙过，又去了副业屋，齐记头一批四箱已经封好，放在隔壁靠门的木架上。秦秀云的字留在正面，折口没有遮住做货的地方。
小潘把留在屋里的两包递给沈穗看，外头包着同样的纸，和发走的那批一并记了日子。
“你再看一遍，车午后到。”
沈穗洗净手，拆开一包，先看里头干湿，再取一小块尝。萝卜咬断有脆声，嚼到后头仍有一点韧，调味匀，没有将刚拌的湿料临时塞进去。
她看完，将样品放回干净碟里，却没有往隔壁去数箱子。
“你看过，照你核好的发。装车留个人在旁边，单子别跟货一起送没了。”
小潘应下，拿着货单去找罗嫂子。沈穗提起水壶回食堂，走到岔路才想起信还在包里，便先绕去寄了。
午后车来时，她在食堂没能赶过去。到了收工，小潘将留回的那张纸拿给她，发出的四箱、接货的地方，都写得清楚。
“没添，也没少。”她说，“县里的那份另放着。”
沈穗接过看完，将笔递回她手里：“经手那一栏，你写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