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大
万历二十五年，春。
台湾府基隆港的码头边上，贴了一张告示，上头写着“镇南洋宣慰司总督令”——凡镇南洋辖下港口，一律开为贸易口岸。各国商船，遵守大明律法者，皆可进港贸易。丝绸、瓷器、茶叶，按值抽三成税；粮食、钢铁、白银，免税，官仓按市价收。
告示贴出去半个月，基隆港的商船翻了一倍。荷兰船、西班牙船、葡萄牙船，连英国船都来了两条。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不够用，基隆知县从台北调了三百个民兵来帮忙。赵明宁蹲在码头边上，拿册子一笔一笔地记，记完了跟韩千户说：“韩大人，这个月的商税比上个月多了两成。照这个速度，半年就能把修炮台的银子赚回来。”
韩千户点了点头，可脸色不太好看：“明宁，你往那边看。”
赵明宁顺着韩千户的目光往码头西边看。码头西边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人，打头的是几个穿红戴绿的婆娘，举着块布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台湾女社，替姐妹做主”。牌子后头站着二三十个女人，有老有少，有穿绸衫的，有穿粗布的，正扯着嗓子喊。
“男人天天出去潇洒，照顾家务的都是我们女人！”
“他们只是去干农活！去做贸易！出力气！我们女人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洗衣裳，凭什么！”
“女人是没有家的！女人就是免费保姆！凭什么！”
赵明宁把册子合上，走了过去。打头那个婆娘姓周，三十来岁，是基隆港码头边上开茶摊的。赵明宁认得她——她男人在码头上扛包，一个月挣一两银子，全交给她管。她拿男人的钱在码头上开了茶摊，生意还不错，可这些天天天关了茶摊来闹。
“周婶子，你男人在码头上扛包，你在这儿闹什么？”赵明宁问。
周婆娘把腰一叉：“明宁少爷，你不懂！我们女人在家里干活，男人看不见！他们以为我们在家里享福！实际上我们天天做饭洗衣带孩子，累死累活！他们扛包扛完了，回来往床上一躺，什么都不管！凭什么！”
赵明宁皱了皱眉：“周婶子，你男人扛包一天扛一百多包，一包一百多斤。他回来往床上一躺，是累的。你在家里做饭洗衣带孩子，也累。可你开的茶摊，本钱是你男人的工钱，茶摊挣的钱你揣兜里，你男人一个铜板没见着。你管这叫‘免费保姆’？”
周婆娘嘴硬：“那、那不一样！他扛包是他该干的！男人不扛包干什么？”
“那你做饭洗衣不该干？”赵明宁看着她，“你男人扛包养家，你做饭洗衣养家，两头都累，两头都该敬重。可你不能光说自己累，不说自己吃谁的喝谁的。你茶摊的本钱谁给的？你男人。你孩子吃的米谁挣的？你男人。你住的房子谁修的？你男人。你回过头说‘女人没有家’——你茶摊不是家？你房子不是家？”
周婆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可后头那帮女人还在喊，喊得更大声了。
赵明宁没再跟她们吵，转身回了县衙，给台南写了封信。
赵文远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台南总督衙门看贸易处报上来的账。他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跟李光耀说：“君上，基隆出了女社。跟南京、凤阳一个路数——煽动女人闹，说男人扛包是潇洒，女人做饭是免费保姆。”
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蹲在案头：“赵大人，台湾府和镇南洋府都出了。下官在台南蹲了两天，台南的女社更离谱——她们不光闹，还堵了贸易处的门，说贸易处招工‘歧视女性’。贸易处招的是扛包的力工，一包一百多斤，女人扛不动，贸易处不招，她们就闹。”
赵文远把信折好，搁进匣子里：“君上，南京的女社，本官杀了吴寡妇，枷了周桂芬。凤阳的女社，本官沉了孙氏。可女社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为什么？”
“因为根没断。”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赵大人，女社的根在哪儿？在‘男人欠女人的’这句话上。她们说‘男人潇洒，女人受累’，老百姓一听，觉得有道理——男人在外头扛包，回家往床上一躺，女人还得做饭洗衣，确实累。可她们不说——男人扛包挣的钱，全给了女人。女人拿男人的钱开茶摊、买米买面、养孩子。两头都累，可女社只说一头。”
赵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台南县的街面：“君上，本官打算再沉一批。”
“沉是该沉。可赵大人，光沉不够。”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走到舆图前头，“你在南京沉了孙氏，女社消停了两年。可你调走之后，女社又起来了。为什么？因为南京的官换了，新官不沉人。你在台南沉一批，你调走之后呢？新官不沉，女社还起来。”
赵文远转过身：“那怎么办？”
“制度。”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赵大人，你在镇南洋宣慰司，得立个制度——女社闹事，按律办。可光有律不够，得有人执行。执行的人，不能光靠总督。总督换了，制度就废了。得让老百姓自己管——各县设人民代表大会，县里的代表由老百姓选，选出来的代表管县里的民政。女社闹事，代表们开会，投票决定怎么办。投票决定沉猪笼，就沉猪笼。投票决定枷号，就枷号。总督不掺和，可总督有一票否决权——代表们投票决定的事，总督觉得不对，可以否了。否了之后，代表们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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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君上，你这法子，是又想民主，又不想放权。”
“对。”李光耀蹲在椅子上，“赵大人，你在南直隶清田的时候，本官就跟你说过——过分的民主，老百姓会被外界思想不良风气影响，闹民粹。女社就是民粹——煽动一帮人闹，闹得官老爷不敢管。可过度的集权，你赵文远活着的时候能压住，你死了以后呢？明博能压住？明宁能压住？明宁的儿子能压住？压不住，镇南洋就乱了。所以得两个制度合在一起——人民代表大会，每县两个代表，有投票权。可总督有一票否决权。代表们投票决定的事，总督觉得不对，可以否了。否了之后，代表们再议。再议还是那个结果，总督再否。否到代表们改主意为止。”
赵文远在舆图上把镇南洋宣慰司的疆域圈了一下：“县有县的人民代表大会，府有府的人民代表大会，宣慰司有宣慰司的人民代表大会。每县两个代表，府里的代表从县代表里选，宣慰司的代表从府代表里选。代表们管民政——修路、办学、开仓、赈灾、审案子。总督管军政——打仗、外交、调兵。民政的事，代表们投票，总督否决。军政的事，总督说了算，代表们不掺和。”
“对。”李光耀从椅子上跳下来，“赵大人，这套制度，你在台南先试。试好了，铺到台湾府、镇南洋府。试不好，改。改到好用为止。”
赵文远坐下来，铺开纸，提起笔：“本官写章程。人民代表大会的章程，总督否决权的章程，县府宣慰司三级代表的选举章程。写完了，在台南先试。”
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往门口飘。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赵大人，台南女社的事，下官今晚去蹲着。摸清楚谁在背后煽动，摸清楚了，托梦告诉你。你让代表们投票，投票决定沉猪笼。沉完了，女社就消停了。”
当天夜里，李光耀飘到台南县城南的女社窝点，蹲在房梁上往下看。底下坐了二十来个女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姓陈，是台南县城南布铺的老板娘。李光耀蹲了一宿，听明白了——陈婆娘背后有个广州来的商人，姓吴，专门给女社送银子。吴商人在广州、基隆、台南三地跑，每到一个地方就撒银子，让女社闹事。闹什么事？闹贸易处——贸易处招工不招女人，女社就堵贸易处的门。堵完了，贸易处招不到工，货就压着。货压着，贸易处的买卖就亏。贸易处亏了，赵文远的银子就少了。
李光耀从女社窝点飘出来，连夜钻进赵文远梦里：“赵大人，女社背后是广州来的吴商人。他撒银子让女社闹事，闹的是贸易处。贸易处招不到工，货就压着，买卖就亏。亏了，你的银子就少了。吴商人是干什么的？下官查了，他在广州开牙行，专做南洋买卖。贸易处的买卖大了，他的牙行就小了。他撒银子让女社闹，闹垮了贸易处，他的牙行就活了。”
赵文远在梦里坐直了：“吴商人，广州牙行，专做南洋买卖。君上，你明天去一趟广州，摸清楚吴商人的底。摸清楚了，本官让广州的范同知拿人。拿了吴商人，女社就断了银子。断了银子，女社就闹不起来了。”
“行。下官明天去广州。”李光耀从梦里跳下来，“赵大人，人民代表大会的章程，你写。写完了，在台南先试。试好了，铺到台湾府、镇南洋府。女社的事，下官去办。制度的事，你办。两头一块儿办，镇南洋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