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西军六万兵到了江户城外。
赵明博骑马走在中山道上，远远看见江户城的轮廓，就知道家康干了什么。城外的街市全烧了，焦黑的木头桩子戳在地上，烧塌的屋顶冒着残烟，街面上连一条狗都没剩下。家康把城外烧成了白地，西军到了江户，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扎营在焦土上。
石田三成把本阵设在城西的武藏野台地上，站在台地边上往东看，江户城的石垣一层一层往上叠，护城河三道，水是从利根川引来的，河面宽得能跑船。本丸天守阁在最高处，白墙黑瓦，远远看去像一只蹲着的白鹭。
“弗朗机炮架在哪儿？”石田三成问。
赵明博把舆图铺开，指着护城河西岸的一片高地：“这儿。护城河西岸的高地，离石垣两百步，弗朗机炮的射程够得着。可要架炮，得先把护城河填了。河宽三十步，水深一丈，填河得填三天。”
“填。”石田三成把令旗往护城河方向一劈，“宇喜多秀家带一万兵填河，毛利辉元带两万兵在侧翼掩护，我亲自督填。明博的弗朗机炮架在河岸上，家康的兵从城墙上往下打，弗朗机炮先轰城头。”
十月三十一，填河开始了。
宇喜多秀家的一万兵扛着沙袋往河边冲，冲到河边把沙袋往水里扔，扔完了往回跑。家康的兵从石垣上往下打，铁炮弹丸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填河的兵一排一排地倒。第一波冲上去两百人，死了四十多个，沙袋扔进河里，水连个泡都没冒。第二波冲上去三百人，死了一百多，沙袋填进去，河面上浮了一层木头。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填了一天，护城河填窄了一丈。
赵明博在河岸高地上把弗朗机炮架起来，对着城头轰。八门炮轰了一上午，轰塌了石垣外头的一层砖，可石垣里头是夯土，夯土轰不开。家康在石垣后面摆了三百杆铁炮，明军的炮手一露头，铁炮就打过来，轰了一天，炮手死了七个，炮管打裂了一根。
“君上，这么填不是法子。”赵明博在望楼上跟李光耀说，“一天填一丈，三十丈得填一个月。填一个月，前田利长早到了。”
李光耀蹲在望楼的栏杆上，看着护城河对岸的石垣：“明博，下官今晚去江户城里蹲一宿。家康的城防，下官摸清楚哪段石垣最薄，托梦告诉你。你集中炮火轰那一处，轰开了，步兵从豁口往里冲。”
当天夜里，李光耀从护城河上飘过去，钻进江户城本丸的天守阁。家康没睡，在书院里跟本多忠胜说话。李光耀蹲在房梁上听了一会儿，听见家康说：“西军填河填了一天，填了一丈。照这个填法，填到月底也填不完。可明国的弗朗机炮太利，石垣上的铁炮手死伤不少。明天让秀忠的旗本上城墙，铁炮加三排，压住明国的炮手。”
李光耀从本丸飘出来，绕着石垣转了一圈，发现本丸东边的石垣最薄——那段石垣是二十年前修的，石缝里灌的是石灰浆，石灰浆年久风化，拿手指头抠都能抠下渣来。他飘回河岸高地，钻进赵明博梦里：“明博，本丸东边的石垣最薄，石灰浆风化了，弗朗机炮集中轰那段，轰得开。”
十一月二，赵明博把八门弗朗机炮全调到本丸东边，集中轰那段薄石垣。头一轮炮轰过去，石垣裂了一道缝。第二轮炮轰过去，裂缝扩成了豁口。第三轮炮轰过去，豁口塌了一大片，碎石滚进护城河里，溅起的水花比城墙还高。城头上的铁炮手被碎石砸倒了十几个，剩下的往后退。
赵明博把令旗往豁口一劈：“鸟铳手，冲！三眼铳手，跟在后头！弗朗机炮，延伸轰，别让东军堵豁口！”
一千五百迅雷铳手从河岸上冲下去，蹚着齐腰深的护城河水往豁口冲。城头上的铁炮手往豁口打，弹丸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排水柱。迅雷铳手冲到豁口底下，三排轮射，把豁口上头的东军打退了两步。三眼铳手跟着冲上去，三管连放，放完了抡起来砸，硬是从豁口里挤了进去。
可家康在豁口后头摆了五百旗本。德川秀忠亲自督战，旗本的铁炮排成三排，对着豁口打。明军冲进去一队，倒下一队，冲进去一队，又倒下一队。赵明博在河岸上看得清楚，把令旗往左一劈：“织田秀信！北门！你从北门佯攻，牵制东军的预备队！”
织田秀信带着两千筑前兵从北门压上去，打着“永乐通宝”的马印，铁炮和迅雷铳往北门城头上打。家康在桃配山上看见北门吃紧，把预备队往北门调。预备队一调走，豁口这边的压力松了。
赵明博把令旗往豁口一劈：“宇喜多秀家！压上去！从豁口往里冲！”
宇喜多秀家的一万兵从河岸上压下来，蹚着护城河往豁口冲。宇喜多秀家骑在马上，冲到豁口底下，马被铁炮打倒了，他摔进水里，爬起来接着冲。宇喜多秀家的兵看见主将摔了，嗷嗷叫着往豁口里挤，挤进去两百多人，豁口里头展开了白刃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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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家康还有本钱。他把井伊直政的赤备残部从本丸里调出来，从豁口侧翼反冲。赤备虽然在大明城下死了三分之一，可剩下的六百骑兵还是东军最硬的兵。六百骑兵从侧翼冲进豁口，宇喜多秀家的兵被冲散了，豁口里头又乱了。
赵明博在河岸上看得清楚，把赵明宁叫过来：“明宁，把弗朗机炮的炮口调转，对着豁口里头轰！别管东军西军了，豁口里头搅在一起，轰谁都是轰！”
赵明宁把八门弗朗机炮的炮口往豁口里调，葡萄弹一罐一罐地往豁口里轰。铁丸在豁口里头扫了一片，东军的赤备被扫倒了十几匹，西军的兵也倒了一片。可豁口里的东军顶不住了，赤备往后退，旗本往后退，宇喜多秀家的兵踩着东军的尸体往城里挤。
打到午时，豁口被西军占了。宇喜多秀家的一万兵从豁口涌进本丸，跟东军的旗本在街巷里打巷战。赵明博把鸟铳手分成十队，逐屋清剿，迅雷铳往屋里打，三眼铳手踹门进去放。
就在这时候，李光耀从城北方向飘回来，落在赵明博肩膀上，声音都变了：“明博，家康跑了！他从北边的暗门跑出去了！北门的守军是福岛正则的残部，家康带着秀忠和本多忠胜从暗门溜出去，往北跑了！”
赵明博把令旗往北一劈：“追！织田秀信，你从北门追！宇喜多秀家，你从东门绕出去截！别让家康跑了！”
可家康跑得太快了。他早就在北边的暗门外头备了马，出了暗门翻身上马，带着秀忠和本多忠胜往北跑。福岛正则的残部在北门外头挡了一阵，被织田秀信的筑前兵打散了。可家康的马快，跑出去十里地，织田秀信的追兵才出了北门。
当天傍晚，赵明博站在江户城本丸的天守阁上，看着北边扬起的尘土。石田三成站在他旁边，看着江户城里还没散尽的硝烟。
“家康跑了。”石田三成的声音很平，“跑回北边，收拢残兵，还能再打。”
赵明博把千里镜搁下来：“石田大人，江户城打下来了。家康的根断了。他跑回北边，手里没多少兵了。前田利长的三万五千兵还在路上，可家康没了江户，前田利长未必还肯来。”
李光耀从北边飘回来，落在天守阁的栏杆上：“治部，明博，家康往北跑了，跑进了下野。前田利长的兵到了下野边上，没再往前。下官去前田利长的营里蹲了一宿，听见前田利长跟家臣说——‘家康丢了江户，前田家还跟着他干什么？’前田利长在犹豫，可能不打了。”
石田三成把军扇往天守阁的栏杆上一拍：“传令，全军休整三天。三天后，往北压。家康跑到哪儿，咱们追到哪儿。前田利长要是识相，就按兵不动。不识相，一块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