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九月，名护屋城。
丰臣秀吉在书院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头一份，是对马海峡的败报。九鬼嘉隆和来岛通总的联军被打散了，浅茅湾的粮草烧了个干净，从九州往釜山运粮的航道断了快两个月。釜山的小西行长连着发了七封急信，一封比一封短，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字——“兵无粮，马无草，请关白速断。”
第二份，是德川家康的呈文。呈文写得恭恭敬敬，说“臣家康奉命整顿东海道诸藩，以备明国犯境，未敢擅离”。秀吉把这份呈文看了三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家康的五万兵除了去占台湾！一直屯在名护屋城外，说是“待命”，可从来没上过船。对马海峡打得最惨的时候，家康的人在营里喝酒，一个没动。
第三份，是石田三成递上来的密报。密报上写——“德川家康近月以来，频频遣人往来于东海道诸大名之间，所议何事，臣未能尽知。然其营中粮草充足，兵甲齐备，较之出征诸军，相去甚远。”
秀吉把三份东西并排摆着，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个叫沈惟敬的明国商人——不对，明国游击——几年前在平壤城外跟小西行长说的话：“平壤以西，中国地也；以东，朝鲜地也。”那时候秀吉觉得这话可笑。现在他忽然觉得，沈惟敬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对——明国太大了，大到打不完。
“传小西行长、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大谷吉继。”秀吉把侍从叫进来，“明天一早，到书院来。”
第二天，四个人跪坐在书院里。小西行长刚从釜山回来，脸上还带着海风刮出来的口子。石田三成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算盘——他管着丰臣家的钱粮，这些天算盘珠子都快拨烂了。宇喜多秀家年轻，三十出头，是秀吉的养女婿，坐在三成下首，腰板挺得笔直。大谷吉继坐在最末，脸上裹着白布——他得了麻风，可秀吉照样让他议事，因为他脑子清楚。
秀吉开口了：“对马海峡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粮道断了，釜山的兵撑不到冬天。明国在台湾的水师，随时能往九州来。朕问你们——怎么办？”
小西行长先开了口：“关白，臣在釜山，最清楚前线的底。兵还有，可粮没了。朝鲜的粮征不上来，九州的粮运不过来。再拖三个月，不用明国打，饿也饿死一半。”
石田三成把算盘一搁：“关白，钱粮的账，臣算过了。打下去，今年冬天就得再征一次税。可东海道、北陆道的大名，今年已经征过两回了。再征，他们未必肯给。”
宇喜多秀家年轻，说话直：“关白，德川家康的五万兵，一直屯在城外。臣打听过了，他的人在营里喝酒赌钱，一个没上船。他在等什么？等咱们跟明国拼光了，他出来收拾局面。”
大谷吉继隔着白布，声音闷闷的：“关白，秀家说得对。家康这个人，忍了一辈子。当年今川家、织田家、北条家，他都忍过来了。现在他忍在名护屋城外，忍到咱们撑不住，他就赢了。”
秀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城外德川家康的营帐。营帐整整齐齐，炊烟袅袅，跟出征的诸军大营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明国那边，有什么话？”秀吉忽然问。
小西行长欠了欠身：“回关白，明国兵部前些日子遣了个使者来釜山，带了一封信。信上说——若日本退出朝鲜，赔白银八百万两，明国可以封关白为日本王。”
“日本王？”秀吉转过身，“朕是关白，是太阁。日本王——比关白大？”
石田三成接过话：“关白，名分的事，臣查过了。明国的‘王’，是藩王之号，位在郡王之上、亲王之下。可明国只封过朝鲜王、安南王，日本从来没封过。关白若受封日本王，在名分上就压过了朝鲜王，也压过了国内所有大名。家康是征夷大将军么？不是。他是丰臣家的臣子。关白受封日本王，家康见了关白，得行藩臣礼。”
秀吉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八百万两，朕拿不出来。”
“拿得出来。”石田三成把算盘一拨，“臣算过了。退出朝鲜，兵撤回来，粮草和军饷省下来的，一年就是两百万两。再加上对马海峡不打仗了，九州到朝鲜的商路重新通了，商税一年能多收五十万。四年之内，八百万两凑得出来。可臣有个条件——得跟明国说清楚，银子分四年缴，一年两百万。”
大谷吉继补了一句：“关白，还有一样。受封日本王，得明国遣使来册封。册封的使臣到了名护屋，家康得在场。他得亲眼看着关白受封，看着关白穿上明国赐的蟒袍，戴上明国赐的翼善冠。他看见了，就明白了——日本只有一个王，就是关白。他德川家康，是王的臣子。”
秀吉沉默了很久。书院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营帐的号角声。
“家康的五万兵，怎么办？”秀吉忽然问。
石田三成说：“关白受封之后，第一道令，就让家康把兵撤了。他要不撤，就是抗旨。抗旨，关白就有名分讨伐他。他要是撤了，五万兵散回各藩，再想聚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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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吉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尾张的时候，织田信长让他去给今川义元提鞋。他提了。后来今川义元死了，信长死了，他都忍过来了。忍，他比家康还会忍。
“写回信。”秀吉转过身，声音很平，“跟明国说——日本退出朝鲜，兵撤回来。白银八百万两，分四年缴，一年两百万。明国遣使来册封，朕受日本王之号。可有一条——明国的使臣得来名护屋，当着所有大名的面册封。家康也得在场。”
小西行长、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大谷吉继四个人齐齐欠身：“遵命。”
消息传到台南，是十月里。
赵文远把塘报看了两遍，递给李光耀。李光耀蹲在案头，看完了，半天没吭声。
“君上，秀吉认了。”赵文远把塘报搁在案上，“退出朝鲜，赔八百万两，受封日本王。他忍了。”
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走到舆图前头，看着日本的位置：“赵大人，秀吉这个人，比咱们想的能忍。他在名护屋城外看着家康的五万兵，忍下来了。他受明国的封，穿明国的袍，给家康看。看完了，回头就收拾家康。日本的事，还没完。”
“日本的事，是大明的事。”赵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本官从亳州走到台南，打了半辈子仗。日本的事，该让北京去管了。本官的活儿，是把镇南洋看好，把旧港收回来，把南海的商路攥在手里。”
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往门口飘。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赵大人，秀吉受封的消息传到朝鲜，李如松那边能松口气了。可下官觉得——秀吉忍了明国，回头就得跟家康算账。日本的内战，快了。”
赵文远没说话，把塘报收进匣子里，继续批他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