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春。
赵文远把镇南洋宣慰司的文武官员全叫到了台南文庙。
文庙是去年修的，三间正殿，供着孔圣人的牌位。可赵文远今天来，不是拜孔子的——他让人在孔子牌位旁边又立了一块牌位，上书“清欢显圣真君大帝”。牌位前头摆着三根竹签香，香炉旁边搁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华夏族民册”。
秦明远站在殿下，看着那块新牌位，小声问韩千户：“赵大人这是要干什么？”
韩千户摇头：“不知道。可赵大人做事，从来不会没由头。”
赵文远上了三炷香，转过身，对殿下的文武官员说：“本官今天把你们叫来，说一件事——镇南洋宣慰司从今天起，统一信仰。清欢显圣真君大帝，就是镇南洋的守护神。各县文庙，从今天起，孔子牌位旁边，都立清欢君的牌位。祭祀的时候，先祭孔子，再祭清欢君。每个县城的文庙，都是清欢君的庙。”
堂下“嗡”地一声议论开了。一个从广州调来的知县站起来拱手：“赵大人，文庙是儒学的文庙，供的是至圣先师。清欢君是神，神有神的庙，文庙有文庙的规矩，混在一起，怕是不妥。”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清欢君是神，孔圣人也是神。孔圣人管的是读书人，清欢君管的是老百姓。读书人跟老百姓，本来就在一个县里住着，在一个田里种着，在一个学堂里念着。神挨着神，有什么不妥？”
那知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文远又说：“本官在亳州当野神的时候，清欢君只管亳州一府。到了南京，管南直隶。到了台湾，管台湾。现在到了镇南洋，管整个南洋。清欢君的香火，跟着大明的疆土走。大明的疆土扩到哪儿，清欢君的庙就建到哪儿。你们说，镇南洋的百姓，信什么？”
堂下没人说话。
“信什么？信天。可天太远，够不着。信菩萨？菩萨在西天，不管南洋的事。信祖宗？祖宗在老家，不在南洋。镇南洋的汉人、土着、移民，得有个信的东西。信什么？信清欢君。清欢君管冤屈、管公道、管老百姓过日子的事。谁家丢了牛，来庙里上三炷香，清欢君托梦给里长，里长帮着找。谁家地界不清，来庙里上三炷香，清欢君托梦给县衙，县衙来人量。清欢君灵验，老百姓就信。信的人多了，信仰就统一了。”
李光耀蹲在文庙的房梁上，听着赵文远说话。玄甲趴在他旁边，伸着脖子往下看。
“君上，赵大人这步棋，走得险。”秦明远在下头小声跟韩千户嘀咕，“文庙是士大夫的根。赵大人把清欢君供进文庙，士大夫肯定要闹。”
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钻进秦明远梦里，蹲在他面前：“秦明远，赵大人知道士大夫要闹。可你想想——镇南洋跟南直隶不一样。南直隶的士大夫根深蒂固，镇南洋的士大夫，才几个？台南县的知县是从广州调来的，台北县的知县是从凤阳调来的，基隆县的知县是从亳州调来的。这三个人，在镇南洋没有根，闹不起来。老百姓呢？老百姓信清欢君。清欢君帮他们找牛、量地、断案，他们信。信的人多了，文庙供清欢君，老百姓只会高兴。”
秦明远在梦里点了点头。李光耀从梦里出来，飘回房梁上。
散堂之后，赵文远回到后堂，秦明远跟进来，把册子搁在案上：“大人，各县文庙立清欢君牌位的事，下官去办。可有一件事——清欢君的牌位上写什么？亳州的牌位写‘清欢君李公讳光耀之神位’，南京的牌位写‘清欢显圣真君大帝’。镇南洋写什么？”
赵文远想了想：“写‘清欢显圣真君大帝华夏护国佑民之神位’。比南京的多几个字，可这几个字要紧——‘华夏护国佑民’。华夏族认这个神，这个神护华夏族。”
秦明远记下了。
万历二十二年五月，赵文远从台南出发，坐船往日本去。
这回他是去册封的。万历皇帝派了礼部的册封使，可册封使从北京走，走朝鲜到名护屋，比赵文远从台南走还慢。赵文远是南国公，又是镇南洋总督，皇帝让他先去名护屋，把册封的仪程跟丰臣秀吉对一遍，等册封使到了，他帮着把册封礼办了。
赵文远的船到名护屋那天，丰臣秀吉派了小西行长到码头来接。小西行长上了赵文远的船，拱手作揖，汉话说得流利：“赵大人，关白在城里等着。关白说了，赵大人是明国的南国公，又是镇南洋总督，关白想跟赵大人当面谈谈。”
赵文远跟着小西行长进了名护屋城。秀吉在书院里等着，见了赵文远，站起来拱手——秀吉个子矮，站在赵文远面前只到胸口，可他拱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赵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秀吉的汉话不如小西行长，可听得懂，“关白府里备了茶，请赵大人坐。”
赵文远坐下来，喝了口茶。秀吉坐在对面，捧着茶碗，忽然问了一句：“赵大人，明国封朕为日本王，可朕听说——明国的王，有封地，有属民。朕的封地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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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把茶碗搁下：“关白的封地，就是日本。日本国，就是关白的封国。日本国里的百姓，就是关白的属民。明国不派官，不驻兵，不抽税。关白管日本的事，明国管大明的事。可有一条——日本国是大明的藩属，关白受了大明的封，就是大明的藩王。藩王有事，大明不能不管。藩王受人欺负，大明得替他出头。”
秀吉的眼睛眯了一下：“赵大人这话，是说给朕听的，还是说给家康听的？”
“说给关白听的，也说给家康听的。”赵文远没绕弯子，“关白受封日本王，家康是关白的臣子。臣子欺负藩王，大明不能坐视。关白要是受了欺负，遣使去台南，本官的水师从对马海峡北上，用不了十天。关白要是受了欺负不遣使——那本官就不知道了。”
秀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大人，你比朕想的直。”
“本官从亳州走到台南，打了半辈子仗，直来直去惯了。”赵文远也笑了，“关白，本官还有一件事——关白的世子，丰臣秀赖，明国也封了。封秀赖为日本世子，等关白百年之后，秀赖继日本王位。”
秀吉脸上的笑收了收。秀赖是他五十七岁才得的儿子，今年才两岁。秀吉最怕的，就是自己百年之后，秀赖压不住家康。明国封秀赖为日本世子，就是告诉家康——秀赖是明国认的日本王，你动秀赖，就是动明国的藩国。
“赵大人，”秀吉把茶碗搁下，声音低了些，“明国封秀赖为日本世子，朕领这个情。可朕有一句话——家康这个人，忍了一辈子。朕活着，他不敢动。朕死了，他未必不敢动。赵大人方才说，藩王有事，大明不能不管。朕要是死了，秀赖遣使去台南，赵大人的水师来不来？”
赵文远看着秀吉的眼睛，没绕弯子：“来。关白活着，本官认关白这个日本王。关白百年之后，本官认秀赖这个日本王。家康要是动秀赖，本官的水师从对马海峡北上，十天到名护屋，十五天到大阪。本官不打家康，本官把秀赖接到台南去，等家康想明白了，再把秀赖送回来。”
秀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冲赵文远拱了拱手：“赵大人，朕信你。”
万历二十二年六月，册封礼在名护屋城举行。礼部的册封使到了，赵文远帮着把仪程走了一遍。秀吉穿了明国赐的蟒袍，戴了翼善冠，跪接圣旨。德川家康站在观礼的大名里头，腰弯得比谁都低，可赵文远看见他攥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
册封礼完了，赵文远从名护屋回台南。船出对马海峡的时候，李光耀从神龛里飘出来，蹲在赵文远肩膀上。
“赵大人，秀吉受封了，秀赖封世子了。可家康那人，弯腰弯得越低，心里头越不服。下官在名护屋蹲了两天，看见家康的人往东海道跑了好几趟，不知道在传什么信。”
赵文远站在船尾，看着对马岛越来越远：“君上，家康的事，是秀吉的事。本官把话搁在名护屋了——秀赖遣使来，本官的水师就来。家康要是聪明，就不动秀赖。他要是蠢，本官的水师就北上。”
李光耀从肩膀上跳下来，落在船舷上：“赵大人，你这话说得硬。可下官觉得——家康这人，比秀吉还能忍。他未必会动秀赖。他可能等，等秀吉死了，等秀赖长大了，等大明顾不上了，他再动。”
赵文远看着海面，没说话。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伸了伸脖子。
“那就等他动的时候再说。”赵文远转过身，往船舱走，“本官在镇南洋还有事——旧港的事，秦明远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