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滩头的血战打了半个时辰。
安平炮台六门破虏炮往南边轰，炮子落在滩头的浅水里，炸起一根根水柱。可日本人的运兵船太多了，一条靠上来，几百个日兵往水里跳，水没到腰，举着刀往岸上冲。滩头上五十个民兵守着一条土垒的胸墙，胸墙后头架着二十杆迅雷铳，一排一排地放。头一波日兵倒了一片，可后头还有，踩着前头的尸体往上海冲。
民兵队长姓陈，是台南县的土着里长马卡帕加尔·陈的侄子，二十出头，攥着把三眼铳蹲在胸墙后头，看着日兵越来越近，喊了一声：“三眼铳，放完当闷棍使！”三眼铳三管连放，放完了抡起来砸，砸倒了两个，第三个冲上来，拿刀捅在他腰上。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堵住！别退！”
李光耀从炮台上飘下来，钻进胸墙后头一个民兵的梦里：“往左边打！左边那条船靠上来了，船上有铁炮！”民兵在梦里一激灵，调转迅雷铳往左边放了一排，铁炮哑了。
可日本人从右边也上来了。
赵文远在炮台上看得清楚，南边滩头的民兵快撑不住了。五十个人倒下了一半，迅雷铳的弹丸快打光了，三眼铳的铳管放得烫手，攥不住。日兵冲上滩头，跟民兵肉搏，刀砍在铁锅上、砍在锄头上、砍在肉上。
“君上，南边守不住了。”赵文远的声音很平，可攥着令旗的手在抖。
李光耀从滩头飘回来，落在炮台上：“赵大人，民兵还剩二十来个，顶多再撑一炷香。可赵大人——”他忽然顿住了，扭头往北边海面看。
赵文远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海平线上，又起了一片帆影。赵文远心里一沉，以为是日本人的后援，可李光耀忽然喊了一声：“赵大人！旗！看旗！”
赵文远把千里镜举起来，往那片帆影上看。帆影越来越近，打头几条大船的桅杆上，挂的是红底黑字的旗。赵文远的手抖了一下，把千里镜搁下来，回头跟秦明远说：“秦明远，你看那是谁的旗？”
秦明远凑过来看了看，忽然“嗷”一嗓子蹦起来了：“大人！两广水师！范同知的旗！范同知来了！”
赵文远把令旗往北边一劈：“传令安平炮台，往北边打！给范同知开路！传令明博，两广水师到了，让他把舰队往北压！日本人的后阵，别让他们跑了！”
范同知的两广水师，是从南直隶调过来的。范同知接了赵文远的位子当两广总督之后，把广州的船厂三班倒，一年造了十条镇洋船、十五条快船。加上原有的，两广水师有二十条战船。范同知接到赵文远的急报，知道日本人打台湾，把两广的船全带出来了，从广州出发，走了七天七夜，赶到台南。
范同知站在旗舰“广威”号的舵楼上，拿千里镜看着台南港外的战场，跟身边的哨官说：“日本人的后阵是运兵船，前阵是关船。明博的舰队在中间顶着，咱们从后头打。镇洋船队，跟我冲后阵！快船队，绕到北边，堵日本人的退路！”
二十条战船从北边海面压下来，像一把刀子捅进日本人的后阵。日本人的后阵全是运兵船，没炮，挡不住破虏炮。范同知的十条镇洋船排成横阵，一百多门破虏炮齐射，头一轮炮就打沉了十几条运兵船。海面上漂满了碎片和尸体，日本人的后阵乱了，运兵船挤成一团，有的往北退，有的往南绕，有的干脆往海里跳。
赵明博在“镇南”号上看见两广水师的旗号，把令旗一劈：“镇洋船队，压上去！快船队，往北绕，堵住日本人的退路！”
明博的八条镇洋船从南边压上来，范同知的十条镇洋船从北边压下来，日本人的舰队被夹在中间。关船想跑，可跑不过镇洋船的炮，快船从两翼包抄上去，小号破虏炮一排一排地放，关船一条接一条地沉。
李光耀从炮台上飘起来，往南边滩头飘过去。滩头上的日兵还在往上冲，可后头的运兵船开始往海里退——后阵被打散了，运兵船不敢再往滩头靠。李光耀钻进滩头一个日兵将领的梦里，蹲在他面前：“你们的后阵被打散了，运兵船跑了，你们没援兵了。降不降？”
那日兵将领在梦里没说话，可李光耀看见他攥着刀的手松了一下。
赵文远在炮台上把令旗往南边一劈：“安平炮台，六门炮调南边，往滩头轰！轰日本人的后队！别让他们退回去！”
六门炮调转炮口，往南边滩头轰。炮子落在日兵的后队里，炸倒了一片。滩头上的日兵前头冲不上胸墙，后头退不回海里，挤在滩头中间，被炮子和迅雷铳一排一排地收割。
范同知在“广威”号上拿千里镜扫了一圈战场，跟哨官说：“日本人的舰队散了，可运兵船还有不少往北跑的。传令，镇洋船队，追！往北追到对马海峡，把他们的运兵船全打沉！”
赵明博在“镇南”号上也看见了，把令旗一劈：“快船队，追！往北追！”
十二条快船从南边冲出来，贴着海面往北窜，追着日本人的运兵船打。运兵船跑得慢，快船追上去，小号破虏炮一排一排地放，运兵船一条接一条地沉。从台南港外海一直追到澎湖，追沉了三十多条运兵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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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耀飘回炮台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海面上漂满了碎片和尸体，日本人的舰队已经散了——有的沉了，有的跑了，有的搁了浅。滩头上的日兵被民兵和水师营围在中间，没死的全降了。
赵文远站在炮台上，看着海面上最后几条日本船往北跑没影了，把令旗从亲兵手里接过来，搁在炮台上。手还在抖。
“君上，清点完了？”他问李光耀。
李光耀飘过来，落在炮台上：“清点完了。日本人的舰队，沉的沉，跑的跑，降的降。运兵船打沉了八十多条，关船打沉了四十多条。上了滩头的日兵，死了两千多，降了三千多。跑了的，往北跑了。明博和范同知还在追，追到澎湖又打沉了十几条。”
赵文远在炮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咱们损失多少？”
李光耀沉默了一下：“水师营沉了两条快船，伤了三条镇洋船。两广水师沉了一条快船。民兵死了四十多个，水师营死了二十多个。安平炮台挨了三炮，炮台塌了一角，死了五个炮手。”
赵文远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从炮台上下来，往南边滩头走。滩头上，民兵和日兵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血把滩头的沙子染成了暗红色。陈队长的尸体躺在胸墙后头，腰上中了一刀，手里还攥着三眼铳，铳管上全是血。
赵文远蹲下来，把他手里的三眼铳拿下来，搁在一边，跟秦明远说：“传令，陈队长追封华夏族义民，抚恤银五十两，家属免赋三年。滩头阵亡的民兵，一人抚恤银三十两，家属免赋两年。降了的日兵，押回台南，编入劳役队，修炮台、修码头、修路。干满三年，放回去。”
秦明远记下了。赵文远站起来，看着北边的海面。天已经黑透了，海面上还有火光，是明博和范同知在追日本人的运兵船。
“君上，这一仗，日本人死了多少？”
李光耀在心里算了算：“沉了八十多条运兵船，一条船按三百人算，就是两万多人。加上滩头死的、降的，少说三万。跑了的，往北跑了，不知道多少。”
赵文远点了点头：“八万人，跑了一半。跑了的，回去告诉丰臣秀吉——台湾岛，打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