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辰时。
台南港外海的哨船“飞鱼”号先看见了帆影。哨官姓林，二十出头，站在桅杆顶上拿千里镜往北扫，扫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海平线上密密麻麻全是帆，白的、灰的、褐的，一层叠一层，从北边的天际线一直铺到南边的天际线，数不清有多少条。
“放烽火！”林哨官从桅杆上滑下来，嗓子都劈了，“北边！一千多条！放烽火！”
“飞鱼”号的船头点起了狼烟。狼烟是湿柴拌硫磺点的，黑烟滚滚往上冲，冲起十几丈高。第二个烽火台在安平，看见黑烟，立刻点火。第三个在鹿耳门，第四个在打狗，第五个在凤山，一个接一个往南烧，烧到台南港的时候，赵文远正站在安平炮台上。
“来了。”赵文远把千里镜搁下，回头对秦明远说，“传令各炮台，实弹装填，听令开火。传令水师营，明博那边，按三段打法，快船队先出，镇洋船队后出。传令台南港，所有商船立刻撤出港外，往南走，别挡道。”
秦明远跑下炮台传令去了。赵文远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片铺天盖地的帆影。李光耀从烽火台的烟里飘出来，落在赵文远肩膀上，脸色铁青。
“赵大人，一千多条，分不清哪些是运兵船哪些是战船。前头两百多条是关船和小早，排成横阵往前压。后头密密麻麻全是运兵船，吃水深，跑得慢。中间夹着几条大安宅船，旗号看不清，可那船身比关船大两圈，少说装四十门铁炮。”
赵文远问：“明博呢？”
“明博的船队从安平港南边绕出来了。八条镇洋船打头，十二条快船在后头，正往北边顶。可日本人太多，前头两百多条关船一排一排地压上来，明博的船队冲不过去。”
赵文远从炮台上往下看。安平炮台在台南港北边的高地上，居高临下，能看见整个海湾。炮台上架着十二门大号破虏炮，炮口对着海面。炮台底下是五十个民兵，扛着迅雷铳和三眼铳，等着日本人上岸。
海面上，赵明博的舰队已经跟日本人的前锋交上手了。
八条镇洋船排成横阵，十二门破虏炮齐射。头一轮炮打出去，日本人的前阵就乱了。关船的船板薄，破虏炮的弹丸一穿就透，打中了船腰就是一个大窟窿。头三条关船当场沉了，船上的日兵往海里跳，嚎叫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可后头的关船没退，反而加速冲上来。小早船更快，贴着海面窜过来，船上的铁炮“砰砰”地放，弹丸打在镇洋船的舷板上，“当当”响，打不穿，可打得船上的人抬不起头。
“明博这小子，把镇洋船排成横阵，他要硬顶。”李光耀蹲在赵文远肩膀上，声音有点急，“可日本人太多，两百多条关船，顶不住。”
赵文远把令旗从亲兵手里接过来，往炮台下一挥：“安平炮台，开火！打日本人的后阵！别打前阵，前阵明博顶着，后阵是运兵船，打沉一条少几百个兵！”
十二门破虏炮同时开火。炮弹越过赵明博的舰队头顶，落在日本人的运兵船队里。头一轮炮打沉了两条运兵船，船上的日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掉。第二轮炮打中了三条运兵船的桅杆，帆倒了，船在海上打横，堵住了后头的船。日本人的后阵乱了，运兵船挤成一团，前头的关船想退退不回来，后头的运兵船想进进不去。
赵明博在“镇南”号的舵楼上，看见安平炮台开火了，立刻把令旗一劈：“快船队，出！”
十二条快船从镇洋船横阵的间隙里冲出来，贴着海面往北窜。快船小，跑得快，日本人的关船追不上。快船冲进日本人的后阵，专挑运兵船打。小号破虏炮射速快，一门炮一分钟放三发，六门炮轮着放，弹丸像雨点一样砸在运兵船的船板上。运兵船没炮，船板薄，一打就穿。快船从日本人的后阵里穿过去，打沉了七八条运兵船，又从另一边穿出来，掉头再冲一回。
李光耀蹲在赵文远肩膀上，看着海面上的战况，忽然说：“赵大人，你看北边——日本人的大安宅船动了。”
赵文远拿千里镜往北看。三条大安宅船从日本人的后阵里挤出来，船头对着安平炮台方向，船侧的炮窗全开着。李光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赵大人，那三条安宅船是冲着炮台来的。它们的大铁炮打得比关船远，能打到炮台上。炮台上的破虏炮打得到它们，可它们有三条船，炮台只有十二门炮，轰不过来。”
赵文远把令旗往下一劈：“传令明博，镇洋船队分四条出来，截那三条安宅船！别让它们靠近炮台！”
赵明博在“镇南”号上接了令，把令旗一劈：“‘镇南’‘靖海’‘镇北’‘定南’，跟我来！其余四条镇洋船，接着顶住关船！”
四条镇洋船从横阵里分出来，迎着三条安宅船冲上去。赵明博站在“镇南”号的舵楼上，看着安宅船越来越近，喊了一声：“左满舵！侧舷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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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号船身一横，十二门破虏炮对准了头一条安宅船。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放！”
十二门炮齐射。弹丸砸在安宅船的船腰上，打穿了船板，在船舱里炸开。安宅船的船身一歪，可没沉，船上的铁炮还在放。弹丸打在“镇南”号的船舷上，打穿了舷板，一个炮手被弹丸削掉了半边肩膀，血喷了一地。
“堵漏！”赵明博喊了一声，又喊，“第二轮，放！”
第二轮炮打中了安宅船的舵机。安宅船在海上打横，船上的铁炮哑了。后头两条安宅船想绕过去，被“靖海”号和“镇北”号截住了。“靖海”号贴上去，三眼铳手一排一排地放，安宅船甲板上的日兵倒了一片。“镇北”号从另一边贴上去，火药罐往船上一甩，火“腾”地烧起来。
可日本人的关船太多了。
赵明博的四条镇洋船被三条安宅船缠住的时候，日本人的关船从两翼包抄上来。快船队冲出去打运兵船，可关船太多，快船被围住了三条。赵明博在舵楼上看得清楚，快船“逐浪”号被五条关船围在中间，船上的炮打光了弹丸，水手拿三眼铳和刀跟跳帮的日兵肉搏。“逐浪”号的哨官被日刀砍中了脖子，血喷得老高，还在喊“放火！烧船！”
李光耀从赵文远肩膀上飘起来，往“逐浪”号方向飘过去。他钻进“逐浪”号舵手的梦里，蹲在他面前：“往左打舵，撞那条最大的关船！”
舵手在梦里一激灵，手底下猛地一偏。“逐浪”号船头一偏，撞在一条关船的腰上。关船被撞裂了，海水往里灌。“逐浪”号自己也撞坏了船头，可趁这个空当，从包围圈里冲了出来。
赵文远在炮台上看得清楚，把令旗一劈：“安平炮台，第二轮，放！打日本人的关船！别打安宅船了，安宅船明博顶着，炮台打关船！”
十二门破虏炮第二轮齐射，弹丸落在日本人的关船阵里。三条关船当场沉了，两条被打断了桅杆。日本人的关船阵乱了，赵明博的四条镇洋船趁势冲出来，跟快船队会合。
打到午时，海面上漂着一层烧焦的船板、断了的桅杆、泡胀的尸首和散碎的货箱。日本人的前阵被打散了，后阵的运兵船挤成一团，有的往北退，有的往南绕。赵明博的舰队追着运兵船打，又打沉了十几条。
可日本人太多了。
赵文远在炮台上看得清楚，日本人的后阵里，有几十条运兵船趁乱往南绕，绕过了赵明博的舰队，往台南港南边的滩头靠。滩头上没有炮台，只有五十个民兵守着。
“君上，南边滩头，日本人要登陆了。”赵文远的声音很平。
李光耀从海面上飘回来，落在炮台上，往南边看了一眼：“赵大人，南边滩头守不住。五十个民兵挡不住几千个日本人。”
赵文远把令旗从亲兵手里接过来，往南边一指：“传令，台南港的民兵，全部调南边滩头。炮台上的炮，调六门往南边打。明博那边，让他分四条快船回来，堵南边滩头。”
李光耀从炮台上飘起来：“赵大人，下官去南边滩头盯着。民兵那边，下官替他们看着日本人从哪儿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