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北清欢庙的庙会，定在八月十五。
秦明远跟着赵文远去澳门之前，把庙会的章程写好了，交给庙祝老陈。老陈五十来岁，原是城北种菜的，清欢庙建起来那年，他头一个来上香，后来索性把菜地租给别人种，自个儿搬到庙里当庙祝，管着香火和庙产。秦明远走之前跟他说：“陈叔，八月十五庙会，我说不了书了，可庙会不能停。你按我写的章程办——门口摆摊的，只许卖吃的、卖用的，不许卖香烛纸钱。香烛纸钱庙里供，三根竹签香，不要钱。摊子收的租子，一半归庙里修庙，一半归贸易处做本钱。”
老陈把章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认不全字，可意思记住了。八月十五一早，他领着几个帮工把庙门口的空地扫干净，摆上二十几张桌子，租给城北的摊贩——卖云吞面的、卖肠粉的、卖甘蔗汁的、卖凉茶的、卖烧鹅的，一家一个摊子，从庙门口一直摆到巷口。庙门里头，竹筐里码着竹签香，谁来了自己拿三根，没人收钱，也没人多拿。
李光耀飘到庙门口的时候，天刚亮，摊贩们正支棚子。他钻进老陈梦里，蹲在他面前：“老陈，今儿个庙会，我说两段。头一段说澳门的事——赵大人把澳门收回来了，葡萄牙人降了，议事会散了。往后澳门是开放口岸，谁遵守大明律法谁就能去做生意。第二段说贸易处的事——贸易处要扩股，谁想入股的，今儿个在庙门口登记。股本不限，一股十两银子，年底分红。分红的银子从贸易处卖丝绸瓷器茶叶的利里出。”
老陈在梦里使劲点头：“君上，我记下了。”
“还有，你今儿个在庙门口加一张桌子，找两个识字的后生坐着，专管登记。登记什么？头一样，谁家种了橡胶树，种了多少棵，树龄几年，登记造册。贸易处要收橡胶，割胶的手艺庙里教，学会了回家割自个儿的树，割下来的胶卖给贸易处。第二样，谁家想出海做工的，登记名字、年岁、会什么手艺。水师营要招水手，贸易船要招船员，码头要招装卸工。登记了，有活干的时候先紧着登记的来。”
老陈又点头，点完了忽然问：“君上，橡胶树是什么树？”
“南洋来的树。割开树皮流白浆，那白浆凝了就是橡胶。洋人拿橡胶做靴子、做雨衣、做车轱辘。贸易处去年从吕宋引了苗，在城北荒滩上试种了五百亩，长得不错。今年扩到两千亩，往后还要扩。橡胶树长三五年就能割胶，割了胶卖给贸易处，贸易处卖给洋人。洋人拿银子买，银子流进贸易处，贸易处给入股的百姓分红。”
老陈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君上，我这就去摆桌子。”
庙会开张的时候，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老陈按李光耀说的，在庙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一张管登记橡胶树，一张管登记出海做工。橡胶树那张桌子前排了十几个农户，都是城北荒滩上分了地的。一个老汉问：“这位先生，我家种了三十棵橡胶树，去年种的，今年能登记不？”管登记的后生翻了翻册子：“能。大爷您贵姓？哪村的？种在哪儿？多少棵？”老汉一一答了，后生写完了，给了他一张纸条：“大爷，这是凭据。年底凭这张纸条来领橡胶苗的钱——一棵苗贸易处补五文，您三十棵，补一百五十文。”
老汉接了纸条，乐得嘴都合不拢：“种树还给钱？”
“给。赵大人定的章程——种橡胶树，头三年贸易处补苗钱。三年以后割胶，胶卖给贸易处，按质论价。您好好种，亏不了。”
出海做工那张桌子前也排了十几个人，全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黑瘦汉子挤到前头：“先生，我会使船，在珠江口跑了五年船，能登记不？”后生问他：“会使什么船？”汉子说：“福船、广船都使过，舵、帆、桨都会。”后生登记完了，给他一张条子：“你明天去水师营找郑哨官，凭这张条子报到。水师营正招水手，一个月一两银子，管吃管住。”
黑瘦汉子接了条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先生，我还有个兄弟，会使鸟铳，能一块儿去不？”后生说：“能。让他明天一块儿去。”
庙门口热闹，庙里头也热闹。老陈按秦明远写的章程，在庙里摆了张桌子，上头搁着一本册子，册子上写的是澳门新政的条文——葡萄牙人在澳门可以经商、住客栈、消费，不能买房子、不能议政。各国商人来澳门做生意，按大明税则缴税，货按大明市价卖。谁愿意去澳门做生意的，在册子上登记，贸易处给开凭条，凭条去澳门守澳官署换通行证。
一个中年人挤到桌子前头问：“这位大叔，我是开绸缎铺的，想去澳门卖绸缎，怎么个章程？”老陈翻了翻册子：“你铺子里有多少货？值多少银子？”中年人说：“绸缎五十匹，值银三百两。”老陈说：“你登记上——绸缎五十匹，值银三百两。贸易处给你开凭条，凭条去澳门，货进澳门的官仓，卖完了按三成缴税。三百两的货卖完了，缴九十两税，剩下二百一十两是你的。你要是卖不完，货拉回来，不缴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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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算了算：“三成税，比在月港缴得少。”
“少。”老陈说，“赵大人定的——澳门新开，头三年税轻，三年以后加一成。你要去得早，占便宜。”
庙会开到晌午，李光耀从庙里飘出来，蹲在庙门口的旗杆顶上，看着底下的人。老陈在庙门口支了个说书摊子，按李光耀托梦教的，说了两段——头一段说澳门的事，把葡萄牙人怎么降的、议事会怎么散的、澳门怎么开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底下老百姓听得直拍手，一个老汉说：“赵大人这是给咱大明长脸了！”旁边一个婆子说：“我听我儿子说，澳门那边现在可热闹了，各国商船都来，洋人见了大明人都得低头。”
第二段说贸易处的事——橡胶树怎么种、胶怎么割、贸易处怎么收、分红怎么分。底下老百姓听得直算账，一个年轻媳妇说：“种三十棵橡胶树，三年以后割胶，一棵树一年割十斤胶，三十棵三百斤。一斤胶卖一钱银子，三百斤三十两。扣掉税和本钱，一年能落二十两？”她男人在旁边说：“你算得倒美，胶价要是跌了呢？”年轻媳妇说：“跌了也比种稻子强。种稻子一亩地一年落不了二两银子。”
说书摊子散了以后，老陈把登记册子拢了拢——橡胶树登记了十七户，四百多棵；出海做工登记了二十三个，全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澳门做生意的登记了五户，绸缎、瓷器、茶叶都有。
当天晚上，李光耀飘回总督衙门，钻进赵文远梦里。赵文远正对着澳门的舆图看，李光耀把庙会的事说了一遍，赵文远听完，点了点头：“橡胶树登记了十七户，少了点。明年得扩到五千亩。”
“扩是得扩，可苗不够。”李光耀蹲在舆图角上，“吕宋那边引苗，一年引不了多少。赵大人，你得让贸易处派人去吕宋、去爪哇，专门收橡胶苗。收回来了，在琼州、在雷州试种——琼州天热，橡胶树长得快。”
赵文远把这话记下了。李光耀又说：“还有一件事——庙会上登记出海做工的二十三个人，你让水师营和贸易处分了。会使船的进水师，会使铳的进鸟铳队，剩下的进贸易船当船员。这二十三个人都是广州本地人，知根知底，比从外地招的可靠。”
赵文远点了点头，忽然问：“君上，你说澳门那边，往后主要做什么买卖？”
李光耀想了想：“下官在庙会上听那些商户唠嗑，琢磨出个路子。赵大人，澳门港得扩，扩了才能停大船。大明往外卖的，主要是三样——丝绸、瓷器、茶叶。这三样洋人抢着要，可洋人拿什么买？拿银子。银子从哪儿来？从吕宋运来，从日本运来。可光卖东西不行，得买东西——买粮食、买钢铁、买白银。粮食存官仓，钢铁进冶铁局，白银进内库。澳门港的税银，三成留澳门修港口，三成解内库，四成充水师粮饷。”
赵文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君上，你方才说的那三样——粮食、钢铁、白银，大明只收这三样？”
“只收这三样。”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丝绸瓷器茶叶，大明有的是。橡胶树过几年也能割胶了，橡胶也能卖。可粮食、钢铁、白银，大明缺。粮食缺了要饿死人，钢铁缺了打不了仗，白银缺了国库空。这三样，来多少收多少，不嫌多。”
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搁进柜子里，回头看了看李光耀：“行。本官明天给澳门守澳官下道令——澳门港扩一倍，码头修三个，仓房修十个。各国商船进港，卖丝绸瓷器茶叶的，按值抽三成税；买粮食钢铁白银的，免税。谁运粮食来，官仓按市价收；谁运钢铁来，冶铁局按市价收；谁运白银来，内库按市价收。来多少收多少。”
李光耀咧嘴笑了：“赵大人，你这道令下去，澳门的粮食钢铁白银能堆成山。”
“堆成山好。”赵文远站起来，把官袍正了正，“堆成山，本官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