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秋，澳门开港的消息传遍东南，广州城北清欢庙的庙会刚散，一个从月港来的商人堵在了总督衙门门口。
商人姓许，叫许栋，四十来岁，闽南人，在月港开了间船行，跑日本长崎线跑了十几年。他包袱里裹着一杆铁炮，往赵文远案上一搁：“赵大人，这是日本最新的铁炮，长崎那边叫‘堺筒’，比咱们的鸟铳长半尺，铳壁厚两分，火药装得多，打出去的声音跟打雷似的，一百步内穿两层铁甲。小的花了大价钱从堺町的匠人手里弄来的，想着赵大人用得上。”
赵文远把铁炮拿起来掂了掂，比水师营现用的鸟铳沉了快一斤。他卸下火绳，看了看铳机，又拿通条探了探铳膛，转头对秦明远说：“传冶铁局周匠头，还有若昂和佩德罗，让他们马上来。”
周匠头先到，把铁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抽出来一比：“大人，这铳管比咱们的鸟铳长了两寸，壁厚了半分。壁厚就能多装药，多装药弹丸就飞得远。可咱们的铁，锻不到这么熟，壁一厚就容易裂。”若昂到了之后，拿卡尺量了量铳膛口径，又看了看火门的位置，通过通译说：“葡萄牙的枪，日本仿了，改进了。铳机比我们的好，弹簧片是钢的，打一百次不软。”
赵文远把铁炮往桌上一搁：“许栋，本官给你银子，你去长崎，买十支。不要堺筒，要国友筒——国友筒的铳管是锻出来的，比堺筒耐用。买回来，本官有用。”
许栋接了银子，连夜坐船往日本去了。一个月后，十支国友筒摆在总督衙门后堂。赵文远让周匠头带着冶铁局的匠人，当着若昂和佩德罗的面，拆了一支。拆到铳机的时候，周匠头捏着那片弹簧钢看了半天，忽然说：“大人，这东西咱们锻不出来。咱们的钢，软。打几枪就回不了位，火绳点不着药。”
若昂在旁边听通译说完，拿手指头比划了一下：“钢，要反复烧，反复打，打一百次，把碳打进去。你们的铁，碳不够。”
赵文远在冶铁局蹲了三天，看周匠头带着匠人照着若昂说的法子试。头一炉钢烧出来，弹簧片打二十枪就软了；第二炉，打四十枪软了；第三炉，周匠头把烧红的钢片往盐水里一淬，“滋啦”一声冒白烟，捞出来拿锤子一敲，声音脆生生的。装上试放，打了一百枪，弹簧片没软。周匠头蹲在靶子前头，摸着发烫的铳管，忽然说：“大人，这钢成了。”
赵文远把仿出来的铁炮定名叫“迅雷铳”，铳管仿国友筒加长两寸，铳机用自锻弹簧钢，铳床后头加了一截木托，抵肩稳当。第一批造了五十支，发到水师营。鸟铳手试放那天，五十支迅雷铳齐射，声音比鸟铳响了一倍，弹丸打到一百五十步外的木靶上，钉进去两寸深，拔不出来。
李光耀蹲在演武场的旗杆顶上，看完了试放，飘下来跟赵文远说：“赵大人，这东西好使。可光有好铳不够，得有人会使。你把水师营的鸟铳手抽出来，专练迅雷铳，练熟了再发下去。别跟鸟铳混着使，混着使两边都不精。”
赵文远点了头，让水师营把三百鸟铳手分出一百，专练迅雷铳。练了一个月，一百人打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子，十发中七八。赵文远看完合练，跟秦明远说：“澳门那边，港扩得怎么样了？”
秦明远翻了翻册子：“回大人，澳门港扩了一倍，码头修了三个，能停千石大船。仓房修了十个，官仓占了四个，存粮存铁存银。市舶提举司的税则也定下来了——丝绸瓷器茶叶，按值抽三成；粮食钢铁白银，免税，官仓按市价收。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做生意，客栈开了五家，交易市场支了二十几个摊子，饮食铺子满街都是。就是有一条——各国商船来得越来越多，码头不够用，得接着扩。”
赵文远把册子合上：“扩。澳门港再扩一倍，码头再加两个。粮食钢铁白银来多少收多少，仓房不够就接着修。”
澳门的事交代完了，赵文远把韩千户叫来，摊开一张舆图，手指头点在台湾岛北端：“韩千户，你带三百人，坐水师营的船，去这里——鸡笼。在鸡笼港里头找个能停船的地方，立寨子，修码头。寨子立起来，往南走，到淡水再立一个。两个寨子之间修官道，道边设驿站。鸡笼寨子后头修造船厂，淡水寨子后头修火器厂。造船厂造广船，火器厂铸迅雷铳和破虏炮。”
韩千户看了看舆图：“大人，鸡笼、淡水那边，土着多，倭寇也常去。三百人够不够？”
“够。”赵文远指着舆图上的海岸线，“鸡笼港里头水深，大船能进。你把船泊在港里，炮架在寨墙上，土着不敢来。倭寇来了，你有迅雷铳和破虏炮，打完了再追。追的时候别往深山追，追到官道尽头就回来。本官给你半年，半年之内，两个寨子立起来，造船厂和火器厂开工。半年之后，本官再派三百人接替你。”
韩千户领了令，带着三百人坐船往东去了。李光耀蹲在总督衙门的房梁上，看着韩千户的船出了珠江口，跟玄甲说：“赵大人这步棋走得快。台湾北边，鸡笼、淡水，离日本近，离吕宋也近。寨子立起来，造船厂能造广船，火器厂能铸炮。往后水师往南巡，旧港、吕宋，都有落脚的地方了。”
玄甲伸了伸脖子。
“可赵大人，你猜士大夫知道了会怎么说？”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他们会说‘赵文远糜费国帑，擅开边衅’。你占台湾，北京那边肯定有人写折子。你得先给皇上递个话，让皇上知道——台湾的寨子立起来，鸡笼港的税银流进内库，皇上手里有钱，士大夫的折子就压得住。”
赵文远把这话记下了。当天夜里，他写了一封密札，六百里加急递北京，札子上只写了一句话——“臣于台湾鸡笼、淡水立寨，寨成则南海商路畅通，税银可倍。伏乞圣察。”
半个月后，冯保的回信到了，只有一行字：“皇上说，办得好。银子什么时候到？”
赵文远把回信收进匣子里，跟李光耀说：“君上，皇上就认银子。银子到了，寨子就稳了。”
李光耀咧嘴一笑：“那就让银子先到。造船厂先造两条商船，跑澳门到鸡笼的航线，运丝绸瓷器过去，运硫磺、鹿皮回来。硫磺卖给冶铁局配火药，鹿皮卖给广州城的皮货行。一趟跑下来，税银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