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围到第二个月，赵文远觉出不对了。
按葡萄牙人在澳门存粮的数，撑死够吃半个月。围到第十天，城里应该开始杀马，围到第二十天，应该开始啃树皮。可赵文远拿千里镜看澳门城墙，城头的哨兵站得笔直，城里的烟囱照常冒烟，连码头方向都偶尔能看见有人在搬运东西——虽然封了海，可夜里总有几条小船从西边绕进来，天亮前又绕出去。负责封锁海面的水师哨官姓郑，郑哨官报上来，夜里拦了七条小船，每条船底都塞着米袋，问船家，船家说“走私的”，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
赵文远把郑哨官叫来：“七条船，够澳门吃几天？”
郑哨官算了算：“大人，澳门城里弗朗机人加上汉人雇工，少说两千口人。七条船的米，够吃十天。”
“那这十天里头，又进来几条？”
郑哨官低下头：“标下失职。夜里海面黑，小船贴着岸边礁石走，大船吃水深不敢追，一追就搁浅。标下只拦了七条，没拦住的，不知道几条。”
赵文远没骂他，让他下去了。当天晚上，李光耀飘到澳门城西的礁石滩上蹲着。三更时分，果然来了五条小船，从西边绕过来，贴着礁石缝往澳门码头靠。船上坐着七八个女人，穿的是大明百姓的衣裳，船底压着米袋、咸鱼、火药罐。李光耀钻进一个女人的梦里，蹲在她面前：“你叫什么？谁让你送东西的？”
那女人在梦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挺得意：“清欢君，我不怕你。我送东西给弗朗机人，是我自己愿意的。弗朗机男人比大明男人强，人家懂礼貌，会说好听的，不像大明男人，给一百两银子还嫌多。我送点米怎么了？我送的是自由。”
李光耀从礁石滩上飘回来，把话跟赵文远说了。赵文远坐在虎门寨的议事厅里，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君上，这些女人是哪来的？”
“城里的。有几个是广州城开铺子的，有几个是番禺县佃户家的闺女。领头那个姓吴，她爹是广州城北开杂货铺的，她自个儿在澳门码头边上开了间茶摊，专做弗朗机人的生意，做了三年了。弗朗机人管她叫‘吴姑娘’，她管弗朗机人叫‘密斯特’。”
赵文远又问：“水师营里有没有人配合？”
李光耀蹲在椅子扶手上：“有。郑哨官手底下有两个把总，一个姓周，一个姓陈。姓周的有个相好，是吴姑娘的茶摊上帮忙的。吴姑娘跟姓周的说——‘周大哥，你放我的船进去，我让我相好的陪你喝一壶’。姓周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姓陈的更离谱——吴姑娘的茶摊上有个姑娘，跟姓陈的说‘陈大哥，你要是帮我这个忙，我就跟你好’。姓陈的就把夜里巡逻的路线改了，专往西边礁石滩上绕，绕完了还说‘没发现异常’。”
赵文远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来人。传王命旗牌。”
当天夜里，虎门寨水师营紧急集合。赵文远站在点将台上，把王命旗牌往台前一插，旗牌上的铜字在火把底下反着光。水师营的哨官、把总、舵手、炮手全站在台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文远开口了：“本官围澳门，围了两个月。按城里存的粮，半个月就该断顿。可两个月了，澳门城头还有烟，码头还有人搬东西。本官查了——有人往里送东西。谁送的？水师营里有人配合。姓周的，姓陈的，出列。”
周把总和陈把总站出来，脸色刷白。
“你俩说说，夜里巡逻的路线是谁改的？”
周把总嘴硬：“大人，标下没改路线——”
“没改？”赵文远把一本巡逻日志摔在他面前，“七月初十，你巡逻到西边礁石滩，日志上写‘无异常’。可那天晚上，吴姑娘的五条船就是从礁石滩进的澳门。你的船就在旁边，你说‘无异常’？”
周把总腿一软，跪下了。
陈把总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标下糊涂——标下是被那姑娘迷了心窍——”
赵文远没理他俩，转头对台下说：“姓周的、姓陈的，革去把总，押入大牢。还有——吴姑娘那帮人，连夜抓。凡是给澳门送过东西的，一个不落，全抓。”
当天夜里，广州城、番禺县、澳门码头，三处同时动手。吴姑娘在茶摊上被抓的时候还嘴硬：“我送点米给密斯特怎么了？我又没犯大明律！”抓她的锦衣卫韩千户没跟她废话，拿绳子捆了扔上囚车。跟吴姑娘一起抓的还有十一个姑娘，全是给澳门送过物资的。顺藤摸瓜又抓了二十几个——有送火药的，有送咸鱼的，有送火药罐的，还有几个是给弗朗机人送信的，信上写的是“大明水师夜里巡逻的时辰和路线”。
赵文远连夜审吴姑娘。吴姑娘跪在堂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嘴硬得很：“赵大人，我送东西给弗朗机人，是我自己的事。弗朗机人对我好，请我喝茶，给我起洋名，我乐意。大明男人给我一百两银子我都不要，弗朗机人给我一碗茶我就陪他睡觉——你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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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看着她：“你给弗朗机人送的信，上面写的是水师巡逻的时辰和路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吴姑娘嘴硬：“那又怎样？弗朗机人又不会打大明——”
“他们不打大明，他们只是拿你送的信，把船从你告诉他们的路线绕进来，把米和火药送进澳门城。澳门城里的弗朗机人拿着你送的火药，打大明的兵。你送的信，害死的是大明的兵。你管这叫‘你自己的事’？”
吴姑娘嘴张了张，说不出话了。
赵文远把王命旗牌往案上一搁：“本官今天判你们——吴氏，通敌资敌，斩。三族全斩。其余同案，各自论罪，送物者斩，送信者绞，三族连坐。”
堂下哭成一片。赵文远没看他们，转头跟韩千户说：“抓人，三族都抓。明天午时，澳门城外围堤上，全部砍了。鬼子可恶，卖国贼更该死！”
第二天午时，澳门城外的围堤上跪了一百多号人。吴姑娘跪在最前头，后头是她的爹娘、兄弟、叔伯，再往后是那十一个送物的姑娘和她们的家人。围堤上站满了被叫来看行刑的老百姓——有广州城的商民，有番禺县的佃户，有水师营没被抓的兵。
赵文远站在围堤高处，把判词念了一遍。念完了，他指着澳门城的方向说：“城里的人听着——你们送进去的米，你们送进去的火药，你们送进去的信，本官都截了。你们再撑，也撑不过这个月。今天这刀，砍的是给城里送东西的人。明天这刀，砍的就是城里不投降的人。”
刽子手手起刀落。吴姑娘的头滚进围堤下的泥里，她爹娘的头跟着滚下去。围堤上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顺着围堤坡往下流，流进珠江口的浑水里。
砍完了，赵文远让水师营把尸首收起来，装上石弹抛射机。抛射机架在围堤内侧，对准澳门城墙，“咚”一声，一具尸首越过城墙飞进城里，“咚”一声，又飞进去一具。连抛了十几具，城墙上葡萄牙哨兵的脑袋缩回去了，再也没敢探出来。
当天夜里，李光耀飘进澳门城，发现城里的葡萄牙人开始烧文件。议事会的喽啰哆本托已经海战被俘了，剩下的几个议员正围着一张桌子吵架，一个说“降了吧，没补给了”，另一个说“再撑撑，英国船说不定还回来”。李光耀蹲在房梁上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英国船早跑没影了，荷兰船也走了，西班牙的两条大帆船沉了一条、跑了一条。澳门城里剩下的葡萄牙人，满打满算不到三百，火药只够放三天炮，米粮够吃五天。
李光耀飘回虎门寨，钻进赵文远梦里：“赵大人，城里撑不住了。炮药够放三天，米够吃五天。”
赵文远在梦里点了点头：“明天再围一天，后天派使者进城招降。”
“不用后天。”李光耀从梦里跳下来，“明早派使者进去，告诉他们——英国船跑了，荷兰船跑了，西班牙船沉了。你们没援兵了。降，本官留你们一条命，让澳门议事会照旧管民事，可炮台全拆，私兵全散，守澳官常驻澳门。不降，本官把围堤上的抛射机再架高两丈，把今天砍的人全抛进去，明天再砍一批。”
第二天一早，赵文远派秦明远进城招降。秦明远进了澳门议事会大厅，把英国船荷兰船西班牙船跑了的消息一说，议事会的议员们脸全白了。一个老议员哆嗦着问：“赵总督能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吗？”
秦明远说：“赵总督说了，降者不杀。可你们得把炮台拆了，私兵散了，议事会的权交一半给守澳官。你们还能住澳门，还能做生意，可澳门的天，是大明的天。”
当天下午，澳门城头竖起了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