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开始不用弗朗机人来称呼他们！很多水手翻译他们叫葡萄牙人！葡萄牙人的信，是分五路送出去的。
一路从澳门出发，经果阿转里斯本，收信人是葡属印度总督。信上写的是同一句话：“大明总督赵文远已夺澳门炮台之权，若其整顿水师、仿铸西炮，则葡人在华之利尽矣。请速联合西洋各国，趁其水师未成，扼杀于珠江口外。”
一路经马尼拉，收信人是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圣地亚哥·德·维拉。维拉1584年接任菲律宾都督，在马尼拉驻有四百余西班牙步卒，手里攥着吕宋到墨西哥的大帆船贸易线。他接了信，没犹豫多久便点了头，从马尼拉抽调了两艘大帆船、三百人，由一名叫迭戈·龙基略的军官率领，南下广州。
一路送到万丹。荷兰人在万丹的荷兰商馆已经开了十几年，商馆的头目叫科内利斯·范·维恩。他手里没有国家舰队，可商馆的武装商船有六条，炮不多，胜在船快人狠。他接了葡萄牙人的信，笑了一声，说“大明要是醒了，咱们连一碗汤都喝不上”，带着六条船北上。
一路送到伦敦。英国私掠船已经满大西洋跑。葡萄牙人找的是乔治·坎伯兰伯爵，伊丽莎白女王的“流氓”私掠首领，正在筹备一次绕好望角的远航。他接信的时候正在酒馆里赌钱，看完信把牌一推，说“东方的银子比西班牙的银子好抢”，调了两条私掠船往南走。
最后一路送到了法国。圣马洛的私掠船主们听了消息，来了两条船，船主姓勒克莱尔，不为国王，为自己。
这些船在广州外海会齐的时候，是万历十五年七月初三。
赵文远站在虎门寨的望楼上，拿千里镜数海面上的帆影，数来数去，数出十七艘。
“十七条。”他把千里镜搁下，递给秦明远，“葡萄牙的五条，西班牙的两条大帆船，荷兰的六条，英国的、法国的各两条。本官的水师，算上刚修好的，十一条。十一条打十七条，船还比人家小。”
秦明远拿千里镜看了一圈，脸色发白：“赵大人，西班牙那两条大帆船，侧舷炮窗一层一层的，少说四十门炮。葡萄牙那条旗舰，是澳门卜加劳铸的炮，比咱们仿的利。”
“本官知道。”赵文远从望楼上下来，走到码头上。码头上泊着十一条大明水师战船，其中三条是旧广船，船身朽了，炮位不够；五条是中等福船，装了新仿的佛郎机炮，可炮的质量参差——有的试放了几十炮没裂，有的放几炮就烫得不敢再装药；还有三条是新造的火船，船身轻薄，舱里堆着柴草、麻油、硫磺，船头钉着铁钩。
李光耀蹲在码头的系船石上，看着赵文远走过来。
“赵大人，十七条打十一条，海上对轰，轰不过。”李光耀从系船石上跳下来，“可你手里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火船。屯门海战的时候，汪鋐就是这么打的。葡萄牙人的船大炮利，可船大转得慢，炮利打得远，近了就抓瞎。你把火船放出去，贴上去，钩住，点火。烧着一条，他们的阵就乱了。”
赵文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条火船，沉默了一会儿。“君上，火船放出去，船上的人回不来。”
“回得来。”李光耀指着火船船尾，“每条火船配一条舢板，拖在船尾。火船贴上去，钩住敌船，点火，人从船尾跳上舢板往回划。只要舢板不被炮打沉，人就回得来。可舢板小，炮打不着。”
赵文远转过身，把水师营的哨官、舵手、炮手全叫到码头上。
“明天这一仗，本官不跟他们在海上对轰。对轰轰不过。”赵文远的声音不大，可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见，“本官的打法是——正面放五条福船，用佛郎机炮远远地轰，不求打沉，只求把他们的阵型牵住。三条火船从左右两翼绕出去，贴着海岸线走，绕到他们侧后，贴上去，钩住，烧。烧着一条，正面五条福船就压上去，跳帮。鸟铳手三段击，三眼铳近战，放完了当闷棍使。都听明白了？”
哨官们齐声应了。
当天夜里，赵文远没睡。他坐在虎门寨的议事厅里，把明天的阵型画了三遍。李光耀蹲在房梁上，看着他画。
“赵大人，你怕不怕？”
“怕。”赵文远没瞒他，“十七条船，船船比本官的大。可本官不打，他们明天就进珠江口。进了珠江口，广州城就在他们炮口底下。”
七月初四，巳时。
海面上起了东南风，不大，三四级，浪不高。
葡萄牙旗舰“圣名号”打头，五条葡船排成一线，炮窗全开。西班牙的两条大帆船跟在葡船后面，船身高得像城墙。荷兰六条船散在左翼，英国两条、法国两条散在右翼，十七艘船摆成一个不规整的半圆，往虎门口压过来。
赵文远站在正面福船的舵楼上，等他们进了佛郎机炮的射程，把令旗一摆。
五条福船的炮响了。
第一轮炮打出去，海面上腾起一排白烟。炮弹落在葡船前方几十步，没打中。第二轮炮打出去，一条葡船的侧舷挨了一炮，可炮子打上去，船壳上只裂了一道缝。葡萄牙人的船壳是厚橡木做的，明军的佛郎机炮子小，打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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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船开始还击。
“圣名号”侧舷的炮一排一排地响，炮子落在明军福船旁边，激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一条福船的船头挨了一炮，炮子从船头穿进去，在舱里炸开，两个炮手当场倒了。
赵文远站在舵楼上，看着福船的船头冒烟，令旗一摆：“火船，出。”
三条火船从左右两翼绕出去。左翼两条，右翼一条，贴着海岸线走，不进葡船的炮路。葡船上的炮手看见三条小船从侧翼绕过来，转炮去追，可船太大，炮窗转得慢。火船借着东南风，船头翘起来，越划越快。
荷兰人的六条船看见火船绕出来，想拦。可荷兰船在左翼，跟火船之间隔着浅滩，大船吃水深，不敢往浅滩里开。火船从浅滩边上溜过去，荷兰人干瞪眼。
第一条火船贴上了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尾。
火船船头的铁钩子“当”一声钉进西班牙船的船壳板里。火船上的水手把油布往柴草堆上一蒙，点了火，翻身跳上拖在船尾的舢板，拼命往回划。火“腾”地烧起来，顺着东南风往西班牙船的船尾上卷。西班牙船尾的炮窗里冒出浓烟，甲板上的水手提着水桶往下泼，可油火泼不灭。
第二条火船贴上了葡萄牙的一条副舰。火船钩上去，点火，烧。葡萄牙副舰的船帆被火舌舔着了，帆一烧，船就没了动力，在海上打横。后面的葡船想躲，可船太大，转不开，两条船撞在一起。
第三条火船绕到英国船和法国船中间，点了火，横在两国船队的前头。英国船长乔治·坎伯兰的私掠船想冲过去，可火船横在航路上，烧成一堵火墙。他犹豫了一下，把船头拨开了。
赵文远站在舵楼上，看见火墙起来了，令旗往下一劈：“压上去。”
五条福船正面冲上去，鸟铳手在船头排成三排。第一条福船贴上了葡萄牙副舰，第一排铳响，第二排上前，第二排铳响，第三排上前。三轮打完，副舰甲板上的水手倒了一片。三眼铳手跟着跳帮，三管连放，放完了拿铳管当闷棍抡。
可葡船毕竟船大，火炮多。
“圣名号”趁明军福船贴上来的时候，侧舷炮又响了一轮。这一轮炮子打中了明军正面第二条福船的腰身，炮子从船腰穿进去，在底舱炸开。那条福船的船身一歪，海水往里灌。
“堵漏！”哨官在船上喊。水手抱着棉被往船腰的窟窿里塞，可塞不住，水越灌越急。那条福船开始往一边倾，甲板上的炮手站不稳，炮也打不准了。
“弃船。”赵文远在舵楼上把令旗一摆，“人上舢板，船不要了。”
福船上的人往舢板上跳。那条福船倾了一会儿，船头翘起来，船尾沉下去，慢慢没进了海里。
“圣名号”上的葡军欢呼了一声，可欢呼声没落，李光耀从侧面那条火船的烟里飘了过来。他钻进“圣名号”舵手的梦里，蹲在舵手面前：“往左打舵。”
舵手在梦里愣了一下，手却鬼使神差地往左扳了舵。“圣名号”的船头偏了几度，侧舷的炮窗跟着偏了，本来瞄着明军第三条福船的炮口，打到了空处。
明军第三条福船趁这一偏，贴上了“圣名号”的船尾。鸟铳手一排一排地放，“圣名号”船尾的水手倒了，船尾炮窗的炮哑了。跳帮的明军攀上船尾，往船长室冲。
迭戈——月港那个迭戈——这回不在“圣名号”上。在“圣名号”上的是澳门议事会的喽啰哆，叫本托。本托攥着把短铳从船长室里冲出来，迎面撞上三眼铳手。三眼铳“砰”一声，本托的短铳掉在甲板上，人往后倒。
海战从巳时打到申时。
西班牙的两条大帆船，一条被火船烧了船尾，舵机坏了，在海上打横，被明军福船跳帮拿了；另一条见势不妙，掉头往外海跑。荷兰人的六条船，两条被火船烧着，一条挨了明军佛郎机炮，船壳裂了，往外海撤。英国的两条私掠船，乔治·坎伯兰在火墙前头犹豫了那一会儿，明军的两条福船就压上来了，他一看势头不对，把船头拨往外海，走了。法国那两条船跟着英国船跑了。
葡萄牙的五条船，旗舰“圣名号”被跳帮拿了，副舰一条烧了，一条撞了，一条往外海跑，还有一条在浅滩边上搁了浅，船上的人跳海往岸上泅，被岸上的民兵拿竹竿捅了回去。
打到申时末，海面上漂着烧焦的船板、断了的桅杆、泡胀的尸首和散碎的货箱。葡萄牙旗舰“圣名号”的船尾还在冒烟，明军的水手正在往船上泼水救火——这船赵文远要留着，船上的炮、船上的图、船上的航海日志，都是好东西。
赵文远从舵楼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秦明远跑过来，脸上熏得黑一块白一块：“赵大人，清点完了。咱们沉了两条福船，一条火船烧没了。伤了四十多个，没了十二个。葡萄牙、西班牙、荷兰那边，烧了沉了六条，拿了三条，跑的跑了。”
赵文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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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耀从“圣名号”的船尾飘过来，落在赵文远旁边的船舷上，坐下了。
“赵大人，赢了。”
“赢了。”赵文远看着海面上漂着的船板，“可沉了两条船，没了十二个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李光耀看着远处的珠江口，“赵大人，你方才听见葡萄牙人喊什么没有？”
“喊什么？”
“他们喊‘葡人不会善罢甘休’。”李光耀从船舷上跳下来，“可赵大人，你听本官说——他们喊这话的时候，本官看了一眼他们跑远的那几条船。跑得最快的是英国船，然后是法国船，荷兰船跟在后头，西班牙船落在最后。葡萄牙人喊‘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们自己的盟友跑得比他们还快。”
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挺苦。“君上，本官方才差点以为打不赢了。”
“本官也以为打不赢了。”李光耀蹲在他脚边，“可火船一放出去，他们的阵就乱了。船大炮利是好事，可船大转得慢，炮利打得远。近了，他们的炮打不着，咱们的鸟铳够得着。赵大人，你打的是他们的短处。”
赵文远站起来，把官袍正了正，回头看了一眼虎门寨的望楼。望楼上，旗手正把大明的旗往桅杆上挂。海风把旗吹开，蓝底红字，跟海面上的落日一个色。
当天晚上，赵文远在虎门寨写了奏报。奏报上写的是——“七月初四，西洋五国联军犯珠江口，臣率水师御于虎门外。火攻破阵，沉敌船六，获敌船三，余船遁走。臣沉福船二，火船一，阵亡十二人，伤四十一人。”
写完了，他搁下笔，跟李光耀说：“君上，本官想给这种炮换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们叫佛郎机炮。本官仿的，本官不叫佛郎机。”赵文远看着桌上那门从“圣名号”上拆下来的铜炮，“本官叫它‘破虏炮’。”
李光耀咧嘴笑了：“行。破虏炮。听着比佛郎机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