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卫的人到广州那天，赵文远正在总督衙门后堂看贸易处报上来的账。
来的是两个人。头一个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穿一件素绸直裰，腰上挂着一块东厂的牙牌，姓马，叫马德良，东厂广州提督太监。第二个三十出头，黑瘦精干，穿一件青布短褂，走路没声音，手里攥着一卷盖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关防的札子，姓韩，叫韩千户。
马德良进门先拱手，笑眯眯的：“赵大人，冯公公让咱家带句话——皇上说了，两广的事，赵大人放手办。厂卫的人在两广，听赵大人调遣。赵大人要查谁的田，厂卫就查谁的田。赵大人要拿谁的人，厂卫就拿谁的人。皇上原话是——‘别让赵文远一个人跟士大夫磨嘴皮子，磨输了朕没面子。’”
赵文远把茶盏放下，看了马德良一眼：“马公公，皇上这话，是只给两广，还是天下？”
“只给两广。”马德良收了笑，声音低了些，“赵大人，皇上跟士大夫闹了两年，国本的事僵在那儿，皇上心里不痛快。别的地方，皇上不好明着动厂卫——一动就是‘阉宦干政’的折子满天飞。可两广不一样。两广离北京远，赵大人又有‘便宜行事’的旨意。皇上说了，两广的事，办好了，就是给天下做个样子。”
韩千户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赵大人，锦衣卫在两广的人手不多，可查田亩、盯士绅、摸行踪，够用。您说查哪家，标下今晚就派人去。”
赵文远点了点头，把桌上那叠贸易处的账册往前一推：“二位先看看这个。梁家一千六百顷充了公，可惠州府还有陈家，潮州府还有林家，广州府还有周家——这几家的田，在册的加起来不到两千顷，实有多少，本官没量。本官的量地队人手不够，士绅又不配合。二位来了，正好。”
马德良把账册翻了翻，笑了：“赵大人这是让厂卫替您当丈量队？”
“丈量队还是丈量队。厂卫替本官盯着丈量队——谁家派人拦，谁家派人闹，厂卫记下来，回头按‘抗旨’办。不用厂卫动手量地，厂卫往田埂上一站，士绅自己就老实了。”
韩千户点了头：“这个好办。标下明天带人下去，惠州、潮州、广州，一家一家走。赵大人把要查的名单给标下，标下照着名单盯。”
赵文远把名单递过去。韩千户接了，揣进怀里，转身就走，一句多余话没有。马德良没急着走，等韩千户出了门，才压低声音说：“赵大人，咱家还有一件事。皇上让咱家带句话——内库的银子，赵大人上回解了三万两，皇上收了。可皇上说，三万两不够。皇上要修宫殿，要赏太监，要养厂卫，处处要银子。赵大人要是能在两广再给内库挣几万两，皇上在朝会上说话就更硬气。”
赵文远看着马德良，沉默了一会儿：“马公公，本官手里有贸易处，有清出来的地。可要挣大钱，得往南边走。旧港、吕宋、台湾，那些地方有港口税、有贸易利。可要往南边走，就得有船、有炮。本官的水师现在只有几条破船，打不过佛郎机人。”
马德良笑了，笑得挺贼：“赵大人，咱家听说，澳门那边铸炮的手艺好。赵大人要是能把铸炮的手艺弄过来，船和炮的事，不就有着落了？”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马公公，你跟本官想到一块儿去了。”
铸炮的事，赵文远已经让秦明远在办了。
秦明远扮成贸易处的商人，带了银子去澳门，在铸炮厂旁边租了间铺面，专买佛郎机人的炮和火药。买了一个月，跟厂里的匠人混熟了，花大价钱请了两个佛郎机匠人来广州“指导”——一个叫若昂，一个叫佩德罗，都是铸炮厂的老匠人，一个管化铁，一个管镗孔。
若昂到广州那天，赵文远亲自去冶铁局看他化铁。若昂在炉前站了一会儿，指了指炉温，又指了指铁水，通过通译说：“你们的铁，太脆。铸炮，不行。要反复锻打，把铁里的渣打出来，铁才韧。”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了个子母铳的图样，指着母铳的装弹室说：“这里，要一整块铁锻出来，不能拼。拼的，放几炮就裂。”
赵文远回头看了看冶铁局的匠头，姓周，老铁匠，打了三十年铁。周匠头蹲下去看了看图样，又听通译把若昂的话翻了一遍，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大人，他说的这个法子，咱们打刀的时候用过——反复锻打，把铁打熟。可打炮没试过，炮太厚，锻不透。”
“那就试。”赵文远站起来，“若昂先生说什么，你们照着做。做废了不罚，做成了有赏。”
冶铁局试了两个月，废了十几根铁管，终于锻出了第一根合格的母铳。若昂拿锤子敲了敲铳壁，听了听声，点了头：“行。”佩德罗接着镗孔，拿一根长钻杆一点一点把铳膛镗圆。子铳用熟铁锻打，母铳用青铜铸造，子母配合，间隙分毫不差。试放那天，赵文远亲自去看——子铳装进母铳，点火，炮响，铁弹打出去，砸在百步外的土墙上，墙塌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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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匠头蹲在炮位旁边，摸着发烫的铳管，忽然说了一句：“大人，这东西，比咱们的碗口铳强十倍。”
赵文远点了点头，回头跟秦明远说：“秦明远，你回去跟若昂说，再请几个匠人来——镗孔的、配火药的、铸弹的，都要。工钱翻倍，干满三年，送他们回澳门，另给一笔赏银。”
佛郎机炮有了，鸟铳也得改。
赵文远从南京带过来的鸟铳，是嘉靖年间仿制的火绳枪，射程一百五十步左右，可装填太慢——装药、捣实、装弹、捣实、开火门、下点火药、闭火门，一套下来，一分钟打一发就不错了。冶铁局试造新铳的时候，周匠头跟若昂商量，把铳管加长了两寸，口径缩了一分，火药室改小了些——铳管长了，火药气推得远；口径小了，弹丸飞得直；火药室小了，装药少，可推力够。试放的时候，新铳打到两百步外，弹丸还能钉进土墙半寸。
“行了。”赵文远把新铳递给身边的亲兵，“传令水师，鸟铳手全换新铳。老铳退下来，给民兵。”
光有好铳不够，还得有打法。
赵文远把水师营的鸟铳手编了队，三人一组，三组一队。头一组装填，第二组待发，第三组瞄准。头一组放完了退到后头装填，第二组上前放，第二组放完了第三组上。三组轮着来，铳声不断，中间不留空。
这就是三段击。赵文远在南京读戚继光的《练兵实纪》时看过，可那时候没兵可练。现在有水师营，有冶铁局造的新铳，正好练。
练了一个月，水师营的鸟铳手从一百人扩到三百人。赵文远去看合练那天，三百人分三排站着，第一排放完了退到后头装填，第二排上前，第二排放完了退到后头装填，第三排上前。铳声一响一响连着，中间几乎没有停。李光耀蹲在演武场的旗杆顶上，看了一会儿，跟玄甲说：“你数数，一炷香能放几轮？”玄甲伸了伸脖子，爪子扒拉着旗杆顶上的木头，划拉了好几道。
赵文远从演武场回来，把周匠头叫到后堂：“三眼铳还能造多少？”
周匠头算了算：“冶铁局的铁料够造两百杆，一个月能出五十杆。”
“造。三眼铳给水师近战用——鸟铳放完了，佛郎机人冲上来，三眼铳三管连放，放完了还能当闷棍使。”
周匠头应了，转身要走，赵文远又叫住他：“等等。三眼铳的铳管，你加一道锻打——若昂说的那个法子，反复锻，把铁打熟。打熟了，铳管不容易炸。”
周匠头点头去了。
当天晚上，李光耀从演武场回来，钻进赵文远梦里。赵文远正对着舆图看旧港的位置，李光耀蹲在舆图角上，说：“赵大人，厂卫到了，铸炮的匠人到了，鸟铳改好了，三段击练上了，三眼铳也在造。你手里有硬家伙了。”
赵文远没抬头：“硬家伙有了，可还不够。佛郎机人在马六甲有炮台，有战船。本官这几条船、几百杆铳，守两广够用，出海打仗不够。”
“那就先不打仗。”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赵大人，你手里有硬家伙，士大夫就老实了。厂卫在田埂上一站，士绅不敢拦丈量队；冶铁局造出新炮新铳，水师营练出三段击；贸易处种橡胶种桑树，银子往内库流。皇上看见银子，就更信你；皇上信你，厂卫就更卖力。转起来了。”
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搁进柜子里，回头看了看李光耀：“君上，下官明天去一趟澳门。”
“去澳门干什么？”
“若昂说，铸炮厂里还有个老匠人，姓什么不知道，佛郎机人叫他‘铁手’，镗孔的手艺比佩德罗还精。下官亲自去请——请不动，就买。买不动，就让厂卫的人查他有没有犯过大明的律。查出来了，拿人换手艺。”
李光耀咧嘴笑了：“赵大人，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讲道理讲不过佛郎机人，下官就讲王命旗牌。”赵文远把官袍正了正，“皇上让下官放手办，下官就放手办。办成了，旧港的旗立起来，南洋的税银流进来，皇上的内库满了，士大夫的嘴就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