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的广州，春天来得早。
总督衙门后堂的窗开着，赵文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邸报和几份密札。邸报是北京的，上面写着国本之争又闹起来了——万历皇帝要立皇三子为太子，首辅申时行带着百官反对，皇帝一怒之下又罢了两个言官的官。密札是冯保那边递来的，只有一句话：“皇上心灰，欲以厂卫查百官。”
赵文远把邸报搁下，揉了揉眉心。
李光耀蹲在窗台上，看着外头总督衙门院子里那棵木棉树，红花开得正烈。玄甲趴在他脚边，壳比去年又大了一圈，跟个小磨盘似的。
“赵大人，看完了？”
“看完了。”赵文远把密札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皇上跟士大夫彻底掰了。国本之争闹了两年，皇上想立谁，士大夫不让。皇上现在想用厂卫查人，说明他已经不信文官了。”
“那你站哪边？”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君上问得奇怪。下官是大明的官，当然站皇上这边。”
“可士大夫也是大明的官。”
“士大夫是大明的官，可他们先站自己那边。”赵文远把灰烬拨进香炉里，“国本之争，士大夫嘴上说‘祖宗之法’，底下想的是‘拥立之功’。皇上立谁，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谁当太子，谁就是他们捧出来的。捧出来的太子登了基，他们就是从龙之臣。皇上看穿了这一层，所以宁可怠政也不让步。”
李光耀从窗台上跳下来：“赵大人，你既然站皇上这边，就得给皇上办实事。皇上现在最缺什么？钱。他跟士大夫斗，士大夫拿‘祖宗之法’卡他，他连修宫殿的银子都拨不出来。你手里有两广，有贸易处，有清田清出来的地。你给皇上内库挣银子，皇上就信你。皇上信你，你在两广想干什么都行。”
赵文远点头：“下官已经在办了。贸易处去年种了三千亩桑树，两千亩甘蔗，橡胶树种了五百亩——橡胶长得慢，三五年割不了胶，可桑树和甘蔗当年就见了收益。贸易处把生丝和红糖卖给佛郎机人，换回来三万两银子，一半解进了内库。冯保上月来信，说皇上见了两广的解银，说了句‘赵文远倒是实心办事’。”
“三万两不够。”李光耀蹲在椅子上，“赵大人，你得往南边看。澳门那边的佛郎机人，铸炮的手艺比大明强。下官打听到，澳门西望洋山脚下有个铸炮厂，嘉靖三十六年就开了，厂主叫卜加劳，佛郎机人，铸出来的铜炮铁炮，号称‘世界上最好的’，咱们得把铸炮的匠人弄过来，把铸炮的手艺偷过来。”
赵文远皱了皱眉：“偷手艺？佛郎机人肯教？”
“不肯教，就买。”李光耀掰手指头，“你让贸易处出面，在澳门设一个商号，专门跟铸炮厂做买卖。买炮、买炮弹、买火药，买得多了，跟厂里的匠人混熟了，花大价钱请几个匠人来广州‘指导’——指导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弄过来。人过来了，手艺就过来了。大明的铁匠不笨，佛郎机的熟铁锻打、子母铳配合，看几遍就能琢磨出来。”
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君上，下官记得你在南京的时候说过——制造局的地，地契归皇上，佃农只有耕种权，没有买卖权。这个法子，能不能用在南洋？”
“能。”李光耀一拍大腿，“赵大人，下官正想跟你说这个。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充公的田？梁家一千六百顷，加上各府清出来的，少说三千顷。这三千顷地，种粮种桑种甘蔗，够养水师了。可南洋的地比两广多十倍——旧港、吕宋、爪哇，那些地方的地，种什么长什么，一年三熟。你把两广无地的百姓迁过去，一人给十亩，种橡胶、种胡椒、种甘蔗，收了货往大明运。当地土着，肯种地的，跟汉人一样分地；不肯种地的，赶走。占下来的地，归大明皇帝，地契上写‘两广贸易处南洋分局’。移民只有耕种权，没有买卖权。地是皇上的，皇上收租子，移民种地，贸易处卖货。银子流进内库，皇上手里有钱，跟士大夫说话就硬气。”
赵文远走到舆图前头，拿手指头点着旧港的位置：“旧港的事，下官查过了。永乐五年设宣慰司，施进卿当宣慰使，可大明没在旧港驻过一兵一卒。旧港的事，是彭、颜、施、陈四家华人穆斯林共治。施进卿死了以后，他女儿施二姐掌过事，后来施济孙又争过位。两家争来争去，宣慰司的印信也丢了，旧港就散了。现在旧港地面上，四家的后人还在，可谁也不认谁。下官要收旧港，不能硬打——硬打，四家抱团，加上佛郎机人在马六甲撑腰，水师这点船不够。下官得先派人去旧港，找施家的后人，问他一句——还认不认大明的印？”
李光耀点了点头：“派谁去？”
“秦明远。”赵文远转过身，“秦明远嘴皮子利索，脑子活，胆子也够。下官让他扮成商人，带几条船去旧港，先做买卖，再做探子。跟施家后人搭上线，摸清四家的底——谁亲大明，谁亲佛郎机，谁两边骑墙。摸清了，下官再定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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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宋呢？”
赵文远的手指头从旧港往北移，点在吕宋岛马尼拉的位置上：“吕宋现在是西班牙人的地盘。西班牙人万历四年占了马尼拉，驻军不多——下官查过，万历十五年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下过一道令，在马尼拉设了驻军，四百人，分六个连，一个连一个上尉。四百人，守马尼拉城够用，守整个吕宋不够。可西班牙人有大帆船，从墨西哥运银子过来，在吕宋收大明的货。吕宋的华商有几万人，西班牙人靠华商做生意，又怕华商闹事。下官要是动吕宋，华商是内应。可动吕宋就是跟西班牙翻脸，翻脸就得有船、有炮。船炮没凑齐之前，吕宋只能先做生意，不能动刀兵。”
“台湾呢？”
“台湾现在没人占。荷兰人有想法——下官打听过，荷兰人的船队还在爪哇那边，但是已经在探听台湾，不过还没到台湾。台湾岛上就一些土着，加上零星的海盗。下官想先派人去台湾南边占个港口，驻几十个兵，立个寨子。寨子立起来，就是大明的旗。等荷兰人来了，看见大明的旗，就得掂量掂量。”
“爪哇呢？”
“爪哇比吕宋还远。爪哇岛上有万丹国，葡萄牙人在万丹有商站，现在爪哇的事，下官够不着。等水师练成了，从旧港往南，一程一程推。”
李光耀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舆图前头，看着赵文远手指头点过的那些地方，忽然说：“赵大人，你方才说的这些——旧港、吕宋、台湾、爪哇，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这些地方，现在都没有大明的旗。旧港有宣慰司的旧名，没有大明的兵。吕宋有西班牙人，没有大明的官。台湾有土着，没有大明的寨。爪哇有万丹国，没有大明的船。你要在这些地方立大明的旗，光靠水师不够。你得有人——有愿意去南洋种地、做买卖、当兵的人。两广无地的百姓，就是人。”
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君上，下官写一篇策论。”
他坐下来，铺开纸，提起笔。这一回，他写得比上一回快——上一回写海防策，写的是“要船要炮要旧港”。这一回写的是“怎么弄到船炮，怎么占住旧港”。
“臣赵文远谨奏：两广海防，船炮为先。澳门佛郎机人铸炮之精，甲于西洋。臣请于澳门设贸易商号，购其炮、雇其匠，以两广冶铁局仿造佛郎机子母铳。又请于旧港复设宣慰司，遣使招抚彭、颜、施、陈四家，以华商为内应，以水师为后盾。旧港复，则马六甲南口在我。吕宋、台湾、爪哇，可次第经营。所得港口税银、贸易之利，半解内库，半充水师。两广无地之民，迁于南洋新土，给地耕种，永不起科。当地土着，愿归附者编户为民，不归附者逐之。南洋之地，只悬一旗——大明。”
写完，他把笔搁下。李光耀凑过去看了一遍，忽然问：“赵大人，你最后那句‘只悬一旗——大明’，写得够硬。可你想过没有——万历皇帝看了这句，高兴。士大夫看了这句，也高兴。可高兴完了呢？真到南洋去占地方、迁百姓、跟西班牙人翻脸的时候，士大夫又该说‘糜费’‘挑衅’了。”
赵文远把策论折好：“所以下官不跟他们商量。下官手里有王命旗牌，有‘便宜行事’的旨意。下官把策论递上去，皇上批了，下官就干。士大夫要骂，让他们骂。骂完了，旧港的旗立起来了，吕宋的华商有靠山了，台湾的寨子建好了——他们再骂，老百姓也不听了。”
李光耀看着赵文远，忽然笑了：“赵大人，你比在南京的时候硬气多了。”
“南京的时候有张首辅在上头撑着，下官不用自己硬。”赵文远站起来，把策论递给门口的秦明远，“现在张首辅不在了，皇上跟士大夫掰了。下官不硬，谁硬？”
秦明远接了策论，转身要走。赵文远又叫住他：“等等。你去旧港的事，先别往外说。扮成商人，带两条船，十条枪，二十个可靠的人。到了旧港，先找施家的后人。施家不认大明，你就找颜家。颜家不认，你找陈家。四家里头总有一家认大明的印。认了印的那家，你给他银子，给他兵器，让他替大明看着旧港。他替大明看旧港，大明替他撑腰。这笔买卖，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