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北，总督衙门后堂。
案子结了，林大有放了，吴知县罚了，佛郎机领事馆的人来闹了一回，赵文远拿《大明律》顶了回去，领事馆的人灰溜溜走了。广州城的老百姓拍手称快，茶馆里说了三天评书，秦明远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
可赵文远高兴不起来。
夜里，后堂的灯点着，赵文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南直隶转来的公文——范同知写的，说骗彩礼的案子又压了二十多件，官仓的粮快平粜完了，清欢庙的香火还旺着，可香火钱养不起官仓。丈量队散了，各府州县的书办又换回去了，士大夫们卷土重来，清田的事没人提了。范同知在公文末尾写了一句——“赵大人，下官扛不住了。”
赵文远把公文合上，搁在案头，坐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忽然说了一句：“君上，出来吧。下官知道你在。”
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伸了伸脖子，又缩回去了。
赵文远没看他，盯着桌上的灯，声音哑哑的：“君上，下官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想着——等我做了大官，就能改变这世道的不公。亳州府张清源那个案子，下官以为翻了案就是翻了天。凤阳府周桂芬枷号了，下官以为女社就消停了。南京清田清了两万多顷，杀了周半城，下官以为一条鞭法就落地了。徽州府汪家认了罪，丝绢案递了都察院，下官以为两百年积弊就清了。”
他停了一下。
“可现在呢？张首辅走了，考成法废了，丈量队散了，一条鞭法‘便宜行事’了。下官从南京调来广州，临走前范同知跟下官说‘扛不住了’。下官在南直隶干了快两年，清出来的田还没被士大夫们偷偷转回去的多。骗彩礼的案子压了二百多件，办了的不到三十件。女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换个名字接着干。下官在南直隶杀猪沉笼，在广州判林大有无罪——可下一件案子来了，下官还得从头办。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办，办到什么时候算完？”
李光耀没说话。
赵文远接着说：“君上，下官有时候想——下官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下官一个县丞出身，做到两广总督，该知足了。可下官知足不了。下官看见老百姓被欺负，心里头过不去。过不去就得办。可办完了呢？办完一个案子，又冒出来十个。清完一个府的田，另一个府的田又被兼并了。下官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下官一张嘴说不过十张嘴的。下官累了，君上。下官真的累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光耀蹲在椅子上，看着赵文远。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亳州县丞一路做到两广总督，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一看就是常年批公文批出来的。他见过赵文远在亳州公堂上硬顶陈知县，见过他在凤阳府衙门口跟三县粮长拍桌子，见过他在南京杀周半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会儿，赵文远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抖。
李光耀等了一会儿，等他抖完了，才开口。
“赵大人，下官给你讲个事。”
赵文远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没说话。
“下官死的时候十四岁。死之前，下官觉得这辈子最要紧的事是考秀才。考上了秀才，就能考举人。考上举人，就能考进士。考上进士，就能做官。做了官，就能替老百姓办事。下官死的时候，秀才刚考上，举人还没考。下官那时候想——完了，这辈子白活了。”
他停了一下。
“可下官死了以后，成了野神。头一回托梦给张清源的时候，下官觉得自己了不起——哟，我能托梦了，我能帮人翻案了。后来帮钱有福、帮王小明、帮杨老栓，下官越帮越觉得自己本事大。可帮到后来，下官发现——下官帮一个，士大夫就坑十个。下官翻一个案子，他们就压十个案子。下官清一亩地，他们就转十亩地。下官也累，下官也想过——是不是别管了，蹲在清欢庙里享香火多好，三根香，一碗水，清清闲闲的。”
赵文远看着他。
“可下官管不住自己。”李光耀咧嘴笑了一下，“下官看见杨老栓卖了种粮蹲在空粮囤前头捶脑袋，下官心里过不去。下官看见王二柱蹲在田埂上哭，说‘穷人不配娶媳妇’，下官心里过不去。下官看见秦明远在茶馆里说书，说得老百姓拍桌子叫好，下官心里头高兴。下官管不住自己，下官就得接着管。”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赵文远面前。
“赵大人，你方才说——你一个县丞出身做到两广总督，该知足了。可下官觉得，你知足不了，是因为你心里头那杆秤没歪。你看见不公，你心里过不去，你过不去你就得办。你办了，老百姓就少受一天罪。你办一个案子，杨老栓就多吃一顿饱饭。你清一亩地，王二柱就多一分娶媳妇的指望。你杀一个周半城，松江府的老百姓就少被盘剥一年。这些事，一件一件加起来，就是老百姓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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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可下官办不完。下官办完了这个，又冒出来那个。下官这辈子办不完。”
“当然办不完。”李光耀蹲在他脚边，“赵大人，你听下官说——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下官以前觉得是空话。下官一个十四岁死掉的秀才，立什么心？立什么命？开什么太平？可下官后来想明白了——这四句话不是让一个人干完的。是让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你赵大人这一代，清田、设官仓、杀粮商、判林大有——你干的是‘为生民立命’。下官这一代，托梦、断案、建清欢庙——下官干的是‘为天地立心’。秦明远那一代，说书、传话、把道理讲给老百姓听——他干的是‘为往圣继绝学’。下一辈人呢？下一辈人接着干。一辈一辈干下去，‘为万世开太平’才有指望。”
赵文远抬起头，看着李光耀。
“赵大人，你想让这世道变好。可一个人两个人不够。得让老百姓自己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秦明远在茶馆里说书，老百姓听了拍桌子叫好——这就是在扭转人心。人心扭过来了，士大夫再煽动女社，老百姓不听。老百姓不听，士大夫就没了打手。没了打手，士大夫就得老老实实交税、老老实实清田。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可只要有人干，就总有一天能干成。”
李光耀站起来，拍了拍赵文远的膝盖：“赵大人，你问下官——这世道能不能变好？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道，下官在亳州托第一个梦的时候，张清源翻了案。下官在凤阳托梦的时候，王小明洗了冤。下官在南京托梦的时候，杨老栓吃上了平价米。下官在广州托梦的时候，林大有放了。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攒到哪天算哪天。天下为公，大同社会——下官不一定看得到，你也不一定看得到。可只要有人接着干，总有一天能看到。”
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苦：“君上，你一个十四岁死掉的野神，比下官想得开。”
“下官死得早，没你那么多弯弯绕。”李光耀咧嘴一笑，“下官就知道一件事——下官管不住自己。管不住，就得接着管。”
赵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广州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码头方向的海腥味和远处洋商馆的灯火。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把桌上那份范同知写来的公文拿起来，重新翻开。
“君上，下官给范同知写封回信。骗彩礼的案子压了二百多件，下官让他挑几个最离谱的，判了，判完了把判词抄成告示，贴到南京城每个巷口。老百姓看了，就知道——赵文远走了，可赵文远的规矩没走。”
李光耀蹲在椅子上：“行。下官今晚去广州府番禺县蹲着——番禺县的书办也有压案子的毛病，下官去摸摸底。”
赵文远提起笔，开始写回信。李光耀从椅子上跳下来，往门口飘。飘到门槛的时候，赵文远忽然喊了一声：“君上。”
李光耀回头。
赵文远搁下笔，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君上，下官方才说的那些话——下官不是想撂挑子。下官就是累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下官知道。”李光耀咧嘴一笑，“下官天天蹲房梁上，你累不累下官看得见。累了就歇一宿，明儿个接着干。”
赵文远笑了：“行。明儿个接着干。”
李光耀飘出总督衙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伸了伸脖子。
“对，”李光耀拍了拍它，“赵大人那口气缓过来了。缓过来就好。下官最怕他缓不过来——他要是缓不过来，两广这摊子事，下官一个野神扛不动。”
他往番禺县方向飘，一边飘一边念叨：“番禺县的书办压案子，下官去摸摸底。摸完了告诉赵大人，赵大人该换的换，该办的办。一件一件来，一天一天过。天下为公——下官不一定看得到，可下官今天得把番禺县这桩案子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