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给范同知回完信，第二天一早就把秦明远叫到了后堂。
“秦明远，你到广州也半个月了，茶馆里说了几回书？”
秦明远掰着手指头算：“回赵大人，说了六回。头一回说林大有的案子，第二回说一条鞭法，第三回说官仓平粜，第四回说清丈田亩，第五回说骗彩礼，第六回说清欢君在亳州断案的事。每回茶馆都坐满了，窗口趴着听的人比里头的还多。”
赵文远点了点头：“听的人里头，有多少是广州本地人？多少是码头上扛包的？多少是洋商馆里的通译？”
秦明远想了想：“本地人居多，扛包的也不少。通译有几个，坐在角落里，听完了也不吭声就走了。”
“洋商馆的人来听，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怕老百姓听了评书知道律法，不好糊弄。”赵文远搁下笔，“秦明远，本官叫你来，是说另一件事——清欢庙。本官在南京建了二十多座清欢庙，两广这边一座没有。清欢君帮了本官一路，从亳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广州，本官不能让他到了两广没落脚的地方。”
秦明远点头：“下官听赵大人的。”
“庙不用大，三间正殿，供清欢君牌位和四灵宠。每府建一座，广州府先建，建在城北，挨着总督衙门近一点。建庙的银子从总督衙门的公费里出，不摊老百姓一分钱。”赵文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头，“庙建好了，每半年办一次庙会。庙会的时候，你到庙门口说书——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就说总督衙门的新规矩。一条一条说，说清楚了，老百姓听明白了，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秦明远愣了愣：“赵大人，庙会上说书讲政策？这、这能行吗？老百姓逛庙会是来上香、看杂耍、吃小吃的，谁听你讲政策？”
“所以得你讲。”赵文远看着他，“你讲得好听，老百姓才听。你讲得干巴巴的，老百姓扭头就走。你把政策编成段子——官仓平粜，你就说‘以前米价二两银子一石，现在官仓四钱银子一石，老百姓买得起了，官仓的粮从哪儿来？从制造局的地里来。制造局的地从哪儿来？从清丈充公的田产里来’。一条一条讲明白，老百姓听了就知道——官仓的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清田清出来的。清田的事老百姓支持，官仓的事才办得下去。”
秦明远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赵大人，下官明白了。您这是让下官把总督衙门的规矩编成评书，让老百姓听评书的时候就把规矩记住了。比贴告示管用——告示老百姓看不懂，评书老百姓听得懂。”
“就是这个意思。”赵文远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秦明远，“这是本官写的几条庙会规矩——第一，庙会上说书，只说总督衙门已经办了的、正在办的事，不说还没影的事。第二，说书的时候，旁边摆一张桌子，总督衙门派个书办坐着，老百姓听完有不明白的，当场问，书办当场答。第三，庙会上不许收老百姓的香火钱，竹签香摆在庙门口，自己拿，三根，多了不供。”
秦明远把纸接过来看了两遍，忽然问：“赵大人，您方才说‘只说已经办了的、正在办的事，不说还没影的事’——这话下官听着，怎么觉得您是在防着谁？”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防着下官自己。下官在南直隶的时候，有些事办了，有些事没办成。没办成的事，下官不拿到庙会上说——说了老百姓信了，回头办不成，老百姓骂下官说话不算话。庙会上只说办成了的——林大有的案子判了，说；官仓的粮粜了，说；清田的量了，说。没办成的，不说。等办成了再说。”
秦明远把这话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广州城北清欢庙建好了。三间正殿，青砖灰瓦，比南京的清欢庙小些，可庙门口那棵老槐树是现成的——庙建好之前那棵树就在那儿了，赵文远让人把庙门往东挪了三尺，把老槐树圈在庙院子里。李光耀蹲在槐树上，看着底下工匠挂匾额，跟玄甲说：“赵大人这人细心。南京清欢庙门口有棵老槐树，他到了广州看见这棵树，就让把庙门往东挪——挪了三尺，树保住了。”
玄甲伸了伸脖子。
庙建好那天，赵文远亲自去上了三炷香。上完了香，他站在庙门口跟围观的广州老百姓说：“各位，清欢庙从今天起，每半年办一次庙会。庙会上有说书的，有杂耍的，有卖小吃的。说书的那个叫秦铁嘴，他说的段子，全是总督衙门的规矩——官仓怎么平粜，彩礼怎么限价，林大有的案子怎么判的。您听完了有不明白的，庙门口摆着桌子，总督衙门的书办坐着，您当场问，他当场答。不问也行——您回家跟街坊邻居唠，唠明白了，下回庙会再来听。”
底下老百姓议论纷纷。一个老汉说：“这庙会还带说政策的？稀奇。”旁边一个婆子说：“说政策好，省得咱们啥也不懂，被底下人糊弄。”码头扛包的周汉子——他从南京跟船到广州扛包，正好赶上庙会——挤到前头喊了一嗓子：“赵大人！秦铁嘴说书，下官听过！在南京夫子庙听的！说得好！”赵文远看了他一眼，笑了：“那就好。南京的老百姓听得懂，广州的老百姓也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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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庙会那天，广州城北的清欢庙门口挤了上千号人。秦明远往庙门口一站，醒木一拍：“各位广州的老少爷们，今儿个不说《三国》，不说《水浒》，说一段新鲜事——赵总督到了广州，头一件事办了什么？办了林大有的案子！”
底下有人喊：“林大有是谁？”
秦明远把醒木一拍：“林大有，番禺县开绸缎铺的。娶了个媳妇姓陈，花了二百两银子彩礼。成亲两年，陈氏生了个儿子，可那儿子生下来跟码头上黑人一个模样。林大有去县衙告，县衙说‘你有生育权’——不对，是陈氏说‘我有生育权’。县衙判林大有诬告，杖二十。林大有窝了一肚子火，上个月出门进货提前回来，半夜推门一看——陈氏跟四个洋人睡在一张床上。林大有抄刀剁了五个，自己投案。番禺县判他‘故意杀人，斩监候’。赵总督接了案子，重新审——大明律上写得明白，‘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什么叫勿论？就是无罪。赵总督当堂放了林大有，罚了番禺县吴知县半年俸禄，让他回去抄十遍《大明律》。”
底下炸了锅。
“判得好！”
“合着林大有不用偿命？”
“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凭啥偿命？”
“那吴知县为啥判林大有有罪？”
秦明远把醒木一拍：“问得好！吴知县为啥判林大有有罪？因为那四个洋人背后有领事馆。领事馆来闹，吴知县怕了。赵总督不怕——赵总督说了，‘洋人在大明犯了法，按大明律办。领事馆来闹，让他们来找本官’。各位，赵总督这话啥意思？意思是——大明律管的是大明的人，不管你是洋人还是本地人，犯了法，照办。”
底下老百姓齐声叫好。
秦明远又讲了一段官仓平粜、一段骗彩礼的规矩、一段清丈田亩的事，讲一段停下来问一句“听明白了没有”，底下齐声喊“明白了”。有个老太太挤到前头问：“秦先生，赵总督说的那个‘彩礼上限二十两’，俺闺女嫁人能不能按这个数？”秦明远说：“能。您闺女嫁人，男方给多少彩礼，您给多少嫁妆，两边对等。男方多给了，您可以不收；您多要了，男方可以去婚姻评议所告。评议所判了，衙门照着办。”老太太点头：“那行，俺回去跟俺亲家说。”
庙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秦明远嗓子哑了，坐在庙门口的石墩上喝水。赵文远从总督衙门走过来，看了看散场的人群——老百姓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边走边唠，有唠林大有案子的，有唠官仓粮价的，有唠彩礼上限的。一个老汉跟儿子说：“你娶媳妇的时候，人家要五十两，我说二十两，人家不干。现在赵总督定了规矩二十两，咱照着办就行。”儿子说：“爹，那我要是不娶呢？”老汉说：“不娶也行。赵总督说了，不娶不丢人，砸锅卖铁娶媳妇才丢人。”
赵文远站在庙门口，听了一会儿，回头跟李光耀说——李光耀正蹲在他肩膀上——“君上，你听见了？”
“听见了。”李光耀咧嘴一笑，“老百姓听懂了。听懂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士大夫再煽动也没用。”
赵文远点了点头，转身往总督衙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秦明远说：“秦明远，下回庙会，加一段——‘总督衙门按律办事，不按情绪办事’。老百姓听了，就知道——赵大人判案子，不看谁哭得响，不看谁闹得凶，看的是律法上怎么写。律法上写‘勿论’，就判无罪；律法上写‘斩’，就判斩。老百姓信了律法，就不信闹事的。”
秦明远把这话记下来，喝了口水，接着琢磨下回庙会的段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