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码头往东三里，夫子庙西边，有条巷子叫钞库街。街面上开了十几家小馆子，卖鸭血粉丝汤、卖麻辣烫、卖烧饼油条，专做夫子庙一带读书人和码头苦力的生意。其中最红火的一家是四川来的两口子开的麻辣烫摊子，一口大锅，红油翻滚，竹签子串着藕片、土豆、豆腐皮、鹌鹑蛋，一文钱一串，五文钱管饱。
李光耀蹲在摊子对面的房檐上，看了三天，发现一个怪人。
那人三十来岁，高鼻子深眼窝，头发卷着，皮肤比大明人白些，穿一件绸衫，手里攥着把折扇，大摇大摆往麻辣烫摊子前一坐，冲摊主喊：“老板，来十串藕片、十串土豆、十串豆腐皮，多放辣！”摊主应了一声，那人又补了一句：“再给我旁边这位姑娘来一份，算我的。”
旁边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一身素净衣裳，低着头，脸红红的。那人把麻辣烫端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姑娘贵姓？在下王水牛，佛郎机国来的，在南京做香料生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姓李”。王水牛把折扇一展：“李姑娘，吃，别客气。一碗麻辣烫，交个朋友。”
李光耀蹲在房檐上，跟玄甲嘀咕：“这人说话怎么一股子南洋味儿？‘交个朋友’——交朋友就请人吃麻辣烫？”
玄甲伸了伸脖子。
李光耀看了三天，看出门道了。王水牛每天换一个姑娘，请吃麻辣烫，吃完带着姑娘往钞库街后头的客栈走。客栈掌柜姓吴，见了王水牛就笑：“王公子来了？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王水牛摆摆手：“照旧。”掏了十几个铜板搁柜台上。吴掌柜收了铜板，把钥匙递给他，王水牛领着姑娘上楼，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下楼的时候姑娘红着脸，王水牛笑眯眯的，临了还拍拍姑娘的肩膀：“明天还来吃麻辣烫啊。”
三天换了三个姑娘，李光耀越看越不对劲。他钻进客栈吴掌柜的梦里一问，吴掌柜说：“君上，这王水牛在小的这儿住了快两年了。隔三差五带姑娘来，有时候一天带俩。小的不敢多嘴，他给钱痛快，一月一结，从不拖欠。”
“他带过多少姑娘？”
吴掌柜翻了翻账本：“少说四百多个。小的这客栈两层楼，他长包了楼上三间，姑娘来了就往里带。有的姑娘哭着下来，有的笑着下来，小的也不知道咋回事。”
李光耀从客栈出来，又跑了几家药铺。城南张记药铺的掌柜跟他说：“那个佛郎机人？来过。带姑娘来买打胎药，有时候姑娘自己来，说‘王公子让买的’。小的不敢不卖，他给钱多。”
李光耀蹲在药铺房梁上，把这事捋了捋。王水牛，佛郎机国来的，在南京两年，靠一碗麻辣烫睡了四百多个姑娘，睡完了让姑娘自己掏房费，怀了孕自己来买打胎药。这还不算最可恨的——李光耀又跑了几个姑娘家，发现这些姑娘有个共同点：家里都收了王水牛的“佛郎机名字”。什么“伊莎贝拉”“卡塔琳娜”“玛利亚”——王水牛给每个睡过的姑娘赐一个佛郎机名字，姑娘们拿了名字，当宝贝似的藏着，跟小姐妹炫耀“王公子给我起的洋名”。
李光耀蹲在城南李姑娘家房梁上，听她跟隔壁小姐妹说话。李姑娘说：“王公子说了，大明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看那些码头扛包的，一身臭汗，挣不了几两银子，嫁过去就是吃苦。王公子多好，佛郎机国来的，见过世面，请我吃麻辣烫，还给我起洋名——我叫伊莎贝拉。好听不？”
小姐妹说：“好听。可王公子咋不娶你？”
李姑娘低了低头：“他说佛郎机国不兴娶亲，兴‘自由恋爱’。他说大明的婚姻是买卖，是压迫，他那儿才叫真爱。”
李光耀从李姑娘家出来的时候，拳头攥得咯吱响。他飘到夫子庙西边那家鸭血粉丝汤摊子，王水牛正坐在摊子前头吃粉丝汤，旁边围了四五个姑娘，叽叽喳喳问他佛郎机国的事。王水牛一边吃一边吹：“佛郎机国，那才叫文明。男人女人，看对眼了就在一起，不用彩礼，不用买房，不用看爹娘脸色。你们大明，男的娶媳妇要一百两银子，女的嫁人就是免费保姆——你们说，哪个好？”
姑娘们纷纷点头：“王公子说得对！”
王水牛把粉丝汤喝完，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跟旁边一个男人说：“你们大明姑娘啊，就是一片片巴西牛排。我跟你们说，巴西牛排，知道不？就是那种——不值钱，谁都能吃一口的。一碗麻辣烫，自己就上来了。开房的钱都是她自己掏的。我跟你们讲，我在佛郎机国的时候，连条狗都不如。到了大明，嘿，成了香饽饽了。”
旁边那姑娘脸上有点挂不住，可也没翻脸，只小声说了句：“王公子你说啥呢……”
王水牛哈哈大笑：“我说的是实话！但是我就喜欢你们这样。”
这话被隔壁桌一个码头扛包的汉子听见了。那汉子姓周，是陈大柱的工友，脾气暴，一听这话，碗往桌上一墩：“你他妈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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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牛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欢了：“我说你们大明男人傻。花一百两银子娶媳妇，媳妇还跟人跑。我请碗麻辣烫，四百多个自己送上门。你说你们大明男人是不是傻？”
周汉子抄起板凳就砸过去了。王水牛一闪，板凳砸在桌子上，鸭血粉丝汤泼了一地。摊主吓得直喊“别打别打”，旁边几个码头工人围上来，把王水牛摁在地上一顿揍。揍完了，拿麻绳捆了，连拖带拽送到应天府衙门。
赵文远那天正好在应天府衙署查官仓的账。见一群码头工人捆着个高鼻子深眼窝的洋人进来，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周汉子把王水牛在鸭血粉丝汤摊子上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赵文远越听脸越沉。等周汉子说完了，赵文远问王水牛：“你叫什么名字？哪国人？在大明做什么营生？”
王水牛被揍得鼻青脸肿，可嘴还硬：“我叫王水牛，佛郎机国人，在南京做香料生意。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大明女人就是好骗——”
“闭嘴。”赵文远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你在南京两年，睡了多少个大明女子？”
王水牛眼珠子转了转：“没数过，百八十个吧。”
“百八十个？”赵文远冷笑一声，“本官已经派人查了。钞库街吴家客栈的账本上，你长包三间房，两年带进去四百三十七个姑娘。城南张记药铺你买了六十七回打胎药。你还给每个姑娘赐佛郎机名字，让她们管你叫‘王公子’。有没有这事？”
王水牛脸白了：“你、你怎么查到的——”
“本官怎么查到的你不用管。”赵文远站起来，走到王水牛面前，“本官再问你——你方才在鸭血粉丝汤摊子上说，大明女子是‘巴西牛排’，一碗麻辣烫就自己上来，开房钱都是姑娘自己掏的。这话你说没说？”
王水牛嘴硬：“我说了又怎样？她们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她们！”
赵文远没理他，转过身对堂下说：“传那四百三十七个姑娘的家里人。”
堂下一阵骚动。赵文远早就派人去查了——他把钞库街吴家客栈的账本、城南张记药铺的打胎药账本，连同王水牛给姑娘们赐的“佛郎机名字”名单，一并抄了出来。四百三十七个姑娘，背后是四百三十七户人家。赵文远派人挨家挨户送了信，让今天来衙门听审。
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爹娘来的，有兄弟来的，有姑娘自己来的。李姑娘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脸煞白。
赵文远看着堂下，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们四百三十七户人家，闺女被这个佛郎机人骗了身子，有的还打了胎。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收了王水牛一碗麻辣烫，就让闺女跟他去客栈？有多少人，闺女怀了孕，去药铺买打胎药，你们当爹娘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闺女拿了‘伊莎贝拉’‘卡塔琳娜’的洋名回来，你们还夸她‘有出息’？”
堂下鸦雀无声。
赵文远接着说：“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儿——王水牛骗你们闺女，是他的罪。可你们当爹娘的，一碗麻辣烫就把闺女交出去了，你们没罪？你们闺女自己，人家请碗麻辣烫就跟人去客栈，你们没脑子？你们天天喊着‘大男人没一百两银子不嫁’，喊了半天，一碗麻辣烫就跟人睡了。你们说说——你们是值一百两，还是值一碗麻辣烫？”
李姑娘在人群后头“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赵文远一拍惊堂木：“王水牛听着——你一个佛郎机国来的瘪三，在南京两年，骗奸大明女子四百三十七人，致六十七人堕胎，又当众辱我大明男子、辱我大明女子为‘巴西牛排’。按大明律，化外人犯奸盗者，依律科断。你犯的是奸淫、诱骗、辱国三条大罪——本官判你，乱棍打死，尸首扔进长江喂鱼。佛郎机国那边，本官自会照会他们领事——你在大明犯的事，大明办你，办完了告诉他们一声，是给他们面子。”
王水牛“嗷”一嗓子喊出来了：“你们不能杀我！我是佛郎机国人！我有治外法权——”
“大明没有治外法权。”赵文远看着他，“你在佛郎机国是条狗，到了大明装人。装完了还想跑？来人，拖下去，打！”
王水牛被拖到衙门外头，棍子抡起来，打了四十多棍，没气儿了。周汉子跟几个码头工人把尸首拖到长江边，绑上石头，往江心一扔，“扑通”一声没了影。
赵文远回到堂上，看着那四百三十七户人家：“王水牛打死了。你们呢？你们闺女跟王水牛私通，按大明律，未婚通奸，杖八十。本官念你们是受人诱骗，杖八十免了，可有一条——凡与王水牛私通的女子，一律浸猪笼。你们当爹娘的要是舍不得，本官替你们浸。”
堂下哭成一片。李姑娘跪着爬到堂前：“赵大人——民女糊涂——民女是被他骗的——”
“被骗？”赵文远看着她，“他请你吃麻辣烫，你就跟他去客栈。他给你起个洋名，你就觉得他比大明男人强。他让你自己掏房费，你还觉得他‘自由恋爱’。你被骗？你分明是贪。你贪他那点洋玩意儿，贪他那套‘不用彩礼不用买房’的鬼话。你不想想——他连房费都不给你掏，他能真心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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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姑娘哭得说不出话。
赵文远站起来，声音沉了沉：“本官今天把话说明白——大明男人守边疆、出徭役、扛包种地，挣了钱养家。大明女人守血脉、养儿女、操持家务，撑起半边天。男人在外头受累，女人在家里受累，两边都累，两边都该敬重。可你们——你们拿‘一百两银子’当门槛，把大明男人挡在外头。转头一碗麻辣烫就跟洋人睡了。你们对得起谁？对得起你们爹娘？对得起那些在边疆守土的将士？对得起那些在码头扛包养家的男人？”
堂下没人吭声了。
赵文远最后说：“四百三十七个，一个不饶。浸猪笼。谁家闺女，谁家自己去送。送完了，回家好好想想——往后怎么教闺女，怎么教儿子。教明白了，再来衙门说话。”
当天下午，长江边上排了四百多个猪笼。李光耀蹲在江边的柳树上，看着一个个猪笼沉下去，跟玄甲说：“赵大人这回狠到底了。可你猜怎么着？不狠不行。王水牛打死一个，四百多个姑娘浸了猪笼，南京城的老百姓怕了。怕了，才知道规矩是规矩。”
玄甲伸了伸脖子。
“可光怕不够。”李光耀从柳树上跳下来，“老百姓怕了衙门，可心里那套‘一百两’的念头还在。赵大人明天得再出告示——婚姻评议所的事得赶紧铺开。评议所评彩礼、评嫁妆、评婚后咋过日子。评明白了，老百姓照着办，比衙门硬判管用。”
他往巡抚衙门飘，一边飘一边念叨：“王水牛死了，可大明男人跟大明女人的事还没完。男的觉得女的贪，女的觉得男的穷。两边一怄气，婚还是不结。赵大人这盘棋，下到这儿才刚开了个头。”